她想起这件事，甚至有点想笑。

    可现在，她缺少的不是愤怒，不是力量，也不是重新站起来的勇气。

    是一样更根本的东西。

    羽翼。

    即便如此，塞壬还是抬头看着宙斯。

    他站在光幕之外，金发如雷霆与日光织成的冠冕，雪白羽翼遮蔽天穹，手中长剑高高举起。

    那张脸仍旧故作威严，装得像自己就是秩序本身。

    真欠揍。

    想到这里，塞壬微微一笑，她或许是因为看不惯他那张脸而想跟他打一架。

    至于结果，她是否消亡，是否胜利。

    那不重要。

    她觉得自己有点幽默。

    宙斯停下了手。

    他似乎在等待塞壬自己走出来。

    等待这个曾被他斩断羽翼，赶下神座，背负无数罪名的妹妹走到他的剑下。

    圣坛上风声停滞。

    巫师们屏住呼吸。

    就在此时——

    有什么东西穿过了光罩。

    太快了。

    它是一道黑色流星，从天穹之外横贯而来，竟硬生生穿过了那层连雅典娜剑芒都能反弹回去的光罩。

    所有人只看见一道黑影撕开金色乱流，直直坠向塞壬。

    塞壬一愣，身体先于理智反应。

    她伸手握住了它。

    “铮——”

    一声剑鸣响起。

    塞壬掌心中，多了一把剑。

    一把黑色长剑。

    剑柄与护手处被宝石制成的荆棘缠绕着，像被凝固的欲望，鲜血，风暴与誓言。

    剑身漆黑如无星之夜，剑面上布满龟裂般的纹路，而那些裂缝里，流淌着幽蓝色的河。

    宙斯在看到那把剑的一瞬间，脸色彻底变了。

    那张威严的脸，第一次出现了近乎目眦欲裂的震怒。

    “谁——”

    所有神明纷纷转过头。

    天穹最高处，众神之后。

    哈迪斯悬浮在那里。

    黑色短发被无风之力轻轻掀起，红色眼眸冷得像凝固的血。

    他背后的巨大羽翼展开，手里抱着自己的剑。

    哈迪斯冷冷开口：

    “这一切已经足够恶心了。”

    天穹死寂。

    宙斯缓缓转头，蓝色眼眸里雷霆翻涌。

    哈迪斯高高在上地看向圣坛上的阿波罗。

    “蠢货。”他说。

    阿波罗浑身一僵。

    哈迪斯的声音落下：“你以为他们不知道真相吗？”

    阿波罗抬头，脸色惨白。

    哈迪斯看向天穹上那些沉默的神明：

    “错误。他们都知道。”

    赫拉的脸色难看，德墨忒尔垂着眼，阿尔忒弥斯握紧剑柄，赫尔墨斯的笑意彻底消失。

    哈迪斯冷冷道：“所有人心甘情愿，因为错误总要有人承担。

    而承担错误之人，怎能是高高在上的神王。”

    宙斯眼底雷光骤然爆开。

    哈迪斯抬起手，五指握住剑柄。

    他的剑刃缓缓出鞘。

    出鞘的一瞬，天穹上所有光都暗了一下，仿佛死亡本身从剑鞘里睁开了眼。

    “我已经厌烦了这一切。”

    他伸出手，剑锋遥遥指向宙斯：

    “就让这恶心的统治结束吧。”

    宙斯终于怒吼：“哈迪斯——！”

    哈迪斯眼皮都没抬。

    “无礼。

    我是你的大哥。”

    宙斯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极其可怖。

    哈迪斯不再看他，而是垂眸，看向苍穹之下的塞壬。

    他看着那个握着黑色长剑站在光幕内的红发少女，语气仍旧冰冷。

    “还不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到塞壬手中的那把剑上。

    塞壬也低头看着它。

    黑色剑身里，幽蓝河流缓缓流动，她握着剑柄，那一瞬，她像听见了很久很久以前，母亲在水天一色的空茫之地里轻声对她说：

    ——当你第一次真正举起它，不是为了玩耍，不是为了炫耀，也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拥有它的时候，你就会明白。

    所以它是什么呢？真的是毁灭与风暴吗？

    塞壬深吸一口气，过了片刻她似乎终于真心实意地笑了。

    她抬头看向哈迪斯，随后，单手持剑，向天空一举。

    “轰——！”

    黑色长剑上的龟裂纹路骤然亮起。

    幽蓝色河流在剑身中疯狂奔涌，像深海苏醒，无数被世界埋葬的名字一起在黑暗中呼吸。

    剑柄处的宝石荆棘一颗接一颗亮起。

    下一瞬，塞壬身后传来一声撕裂般的巨响。

    被封锁太久的东西终于重新展开。

    “哗——！”

    黑色羽翼从她背后猛然生长出来。

    巨大，华丽，冰冷。

    它并不像诸神那样洁白，不像雅典娜的羽翼那样象征正义，也不像宙斯的羽翼那样耀眼。

    它是黑色的，从根部到羽尖，黑得近乎能吞噬光线。

    可并不丑陋，恰恰相反，那是一种高贵又冰冷的美，就连每一根羽毛边缘都泛着深蓝暗光。

    羽翼完全展开时，圣坛上的巫师们几乎忘了呼吸。

    那双黑翼太大了。

    而纽蒙迦德的人们瞬间想起了庭院的“纽蒙迦德女神”

    那尊雕像手持一把剑，刺破苍穹，身后是洁白羽翼。

    可是如今，真正站在他们面前的塞壬，身后不是白色。

    是黑色。

    像从神话最深处重新张开的夜。

    它仿佛天生为毁灭而生。

    塞壬缓缓震动了一下羽翼。

    “轰——”

    一股强大的气流从她身后炸开，圣坛上的积雪倒卷，许多巫师被迫后退半步。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光滑的羽翼。

    指尖掠过羽毛，熟悉得让她几乎想笑。

    现在，她真的什么也不缺了。

    她看向天空。

    是的，所有神明都有一把形态不同的剑。

    那些剑都由他们的羽翼化成。

    而她的羽翼被斩断，并不会真正消失，只会重新变成一把剑。

    塞壬真的很想知道，哈迪斯是怎么偷出来的。

    她深吸一口气，转头看了格林德沃一眼。

    “等我。”

    格林德沃几乎下意识伸手，像要抓住她。

    可她已经震动羽翼。

    黑翼猛然一振。

    “轰——！”

    她化作一道黑色流星，直冲天幕之外。

    途中，塞壬冷冷看了一眼仍跪在圣坛上的阿波罗。

    “你还打算在那哭鼻子么？”

    阿波罗愣住。

    塞壬的黑翼划破光幕边缘，剑光带着幽蓝河流的残影，直冲众神。

    阿波罗低头看着掌心那两颗金珠。

    下一秒，他咬紧牙关，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将金珠往眼睛上一抹，金色光芒骤然融入他的眼眶。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那双浅金色眼睛重新明亮起来，太阳终于穿透迷雾。

    可那光里再也没有过去那种天真的信仰。

    阿波罗举起长剑。

    金色长剑在他掌心震颤，剑身如日光熔铸，缠绕着雷霆与预言的金线。

    下一瞬，长剑化作光。

    他的背后，雪白羽翼猛然展开。

    他也飞上天穹。

    圣坛上，没有人离开。

    他们都仰头望着天幕。

    他们并不懂奥林匹斯的爱恨纠葛，可是他们知道。

    那个恶劣的，制造出无数灾厄的塞壬，此刻竟然持剑挡在了光幕之前。

    而他们的生命，整个文明的生命，全部系在她身上。

    陨落的神明

    这不是巫师能参与的战斗。

    格林德沃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无力。

    他紧紧捏着魔杖，目光盯着那个黑色羽翼的少女。

    她穿过光幕。

    当她真正飞到众神附近时，所有人才意识到——

    塞壬的羽翼真的很大。

    比宙斯的还要大。

    黑色双翼展开，几乎压过了中央那片金色雷霆。

    她握着剑，站在宙斯面前。

    红发燃烧，黑翼遮天，暗红眼眸亮得像神话尽头的火焰。

    “很好。”她微微一笑：

    “这次没有阿波罗那个蠢蛋帮你，你还能轻松取胜吗？”

    阿波罗：“……”

    宙斯的声音沉了很多。

    “哈迪斯。”

    他没有先回答塞壬，而是看向那位背叛了众神阵列的兄长。

    “你偷盗神域禁物，背弃王权，协助堕落者。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偷盗？”哈迪斯神情没有半点波动：

    “那原本就是她的羽翼。”

    宙斯厉声道：“它已被封存于奥林匹斯，由众神共同看守！”

    哈迪斯眼底终于浮起一丝讥讽：

    “由众神共同看守，意思是由你坐在王座上，命一群胆怯者替你守住你斩下的罪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