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她，过了片刻，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那不能算笑，反而带着一点苦涩：

    “相当习惯。”

    塞壬心情似乎好了些。

    她从椅子里坐直一点，红色眼睛在房间里扫过。

    “这是以前你自己选择的房间。”

    克雷登斯低头看着杯中水面，没有说话。

    塞壬歪着头看他：“你还记得，你为什么选这个小房间吗？”

    克雷登斯抬起眼，他刚想说什么，塞壬已经替他说了：

    “因为这里在塔的中间，既不是行政层之上的豪华套房，也不是一层那些人来人往的普通房间。

    不会太接近格林德沃，也不会太接近那些真正属于纽蒙迦德的人。”

    塞壬看着他：“那时候，你不觉得自己是纽蒙迦德的人。”

    克雷登斯僵住了。

    他当然记得。

    只是这些记忆太久远，久远到像被埋进黑塔石缝里的灰尘。

    他记得自己第一次被带到这条走廊。

    有人告诉他可以选择一间房，他站在那些华丽的门前，感到一种近乎本能的不适。

    太高的位置不属于他，太热闹的位置也不属于他。

    于是最后，他选了这里。

    中间。

    不起眼。

    像随时可以离开，也像从未真正进入。

    可是塞壬知道。

    她连他当时没有说出口的想法都知道。

    克雷登斯喉咙有些发紧。

    他沉浸在那片灰暗回忆里。

    直到塞壬忽然开口：“现在你还想住这吗？”

    克雷登斯抬起头，“我……”

    “顶层怎么样？”塞壬已经兴致勃勃地打断他。

    “顶层？”克雷登斯愣住。

    “我那间房子很大。”塞壬认真道。

    克雷登斯皱了皱眉，“塞壬……”

    他想打断她，但塞壬已经开始自顾自介绍起来：

    “那可是纽蒙迦德仅有两间的超级豪华起居室。”

    她掰起手指：“露天温泉，书房，大浴室，衣帽间，实验间。

    还有一个很大的客厅，适合放安东尼奥，当然你也可以不放。”

    她认真想了想，又补充：“床也很大。”

    克雷登斯的手指微微收紧，“塞壬。”

    “怎么样？”塞壬抬头看他，红色眼睛亮晶晶的，仿佛提出了一个十分完美的解决方案。

    然后她说：“跟我同居吧！”

    房间瞬间安静。

    克雷登斯像没有听懂，又像听懂得太快，导致大脑短暂停止了运转。

    “你……”他声音卡了一下：“你说什么？”

    塞壬也愣了一下，她看起来比他还困惑。

    “就是住到顶楼。”她眨了眨眼：“不是这么说吗？”

    克雷登斯终于反应过来，耳朵几乎是一瞬间红起来。

    红色从耳尖蔓延到脖颈，又被他苍白皮肤衬得更加明显。

    他的声音少见地带上恼怒：“塞壬，别胡说八道。”

    塞壬睁大眼，一脸无辜，“我没有胡说八道。”

    她甚至有些受伤：“克雷登斯，如果是以前，你一定会很开心的。”

    克雷登斯的表情更僵。

    塞壬垂下眼，露出一种非常刻意，非常可疑的失落神情：

    “而且侧卧的房间离我的房间很近。”

    “我们还能经常在一起玩。”

    “不过你不想就算了……”

    克雷登斯愣住。

    他刚刚被那句“同居”砸得完全无法思考。

    现在才终于听见关键词。

    “侧卧……”

    塞壬抬起眼，看到他的耳朵仍然红着，她立刻把那点可疑的失落收起来，凑近一步，仔细盯着他的脸看。

    “你脸红什么？”

    克雷登斯立刻转开脸，“没有。”

    “有。”

    “没有。”

    塞壬绕到另一边看他。

    克雷登斯转过去。

    塞壬又绕回来。

    克雷登斯被她逼得后退半步。

    她眯起眼，语气笃定：“你还是一样不擅长说谎。”

    克雷登斯的耳朵更红了，“什么都没有。”

    塞壬忽然睁大眼像发现了一个惊人的答案。

    “你不想住侧卧？”

    克雷登斯猛地看向她，“不是——”

    “你想跟我睡一张床吗？”

    房间里空气仿佛被这一句话彻底抽空。

    克雷登斯整个人都僵住。

    而塞壬已经停下来，竟然真的开始认真思考。

    她低头，手指抵在下巴上。

    “让我想想，我觉得也不是不——”

    话没说完，她感觉自己的肩膀被握住。

    然后开始向后移动。

    “哎。”

    塞壬抬头看向脸已经彻底红透，却仍然板着表情的克雷登斯。

    “哎——”

    “别推我。”

    克雷登斯一言不发，继续把她往门口推。

    “克雷登斯！”

    “你不能这样对待刚刚拯救你的人。”

    “我是在邀请你住豪华套房！”

    “你这样会失去顶层露天温泉的！”

    克雷登斯打开门。

    塞壬被推出去。

    她还想从门缝挤回来。

    “我可以再解释一下什么叫——”

    砰！

    门在她面前关上。

    塞壬站在走廊里。

    银白长发垂在肩后，红色眼睛眨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紧闭的房门。

    过了几秒，慢慢抬起手，敲了一下。

    “克雷登斯？”

    里面没有回应。

    “侧卧真的很大。”

    仍然没有回应。

    “还有温泉。”

    门内安静得像从未有人住过。

    塞壬抱起手臂，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最后冷冷哼了一声，“以前明明很好骗。”

    她转身往外走。

    门内。

    克雷登斯站在原地，背抵着门板，胸口起伏得有些明显。

    耳朵仍红得厉害。

    他闭了闭眼，屋里仿佛还残留着塞壬身上的百合香气。

    以及那句完全没有自觉的——跟我同居吧。

    新报纸

    塞壬还有事情需要处理。

    那就是关于她昨晚闯进英国境内，并且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人“劫走”的事情。

    准确来说。

    按照她自己的说法，那不叫劫走。

    那叫邀请。

    如果邀请对象愿意抓住她的手，那就说明邀请成功。

    如果中途有人试图阻拦，并且把窗户钉得像古灵阁金库，那么她稍微拆掉一点障碍，也只能算合理通过。

    可英国魔法部显然不会这么认为。

    塞壬需要知道，这件事已经发展到了什么程度。

    结果是——

    发展成了一种非常令人哭笑不得的程度。

    ……

    纽蒙迦德行政层。

    格雷维斯办公室里，窗外风雪正撞击着高而窄的玻璃窗。

    屋内壁灯明亮。

    书桌上堆着整齐分类过的文件，信件，几张标注过的英国地图，以及一份刚刚送来的《预言家日报》。

    阿伯内西站在桌边，手里拿着那份新鲜出炉的报纸。

    他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想笑，又觉得笑出来对整个国际形势不够尊重。

    最终，他只能用一种近乎窒息的语气说道：

    “我必须承认。”

    “我确实想象过英国魔法部会以怎样的方式推卸责任。”

    “但我没有想到，他们的无耻程度可以如此……具有创造力。”

    格雷维斯坐在书桌后。

    他今日穿着剪裁严谨的灰色马甲，白色衬衫领口扣得整齐，黑发向后梳得一丝不乱。

    他面前放着几份需要批注的文件，琥珀色眼睛垂着，神情平静。

    “英国魔法部在舆论处理方面，一向倾向于先制造一个简单对象。”他淡淡道：

    “然后将所有复杂问题，全部推到那个对象身上。”

    阿伯内西低头看了一眼报纸，“这一次他们制造了两个。”

    格雷维斯终于抬起眼。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被推开。

    塞壬走了进来，看起来比早上稍微精神了一点。

    但也只是一点。

    显然，昨晚的咒语训练与被送回自己房间的双重打击，仍在对她造成持续影响。

    格雷维斯看见她时，动作顿了一下。

    随后，他合上手中的文件。

    “克洛诺斯小姐。”

    塞壬背着手走到阿伯内西身后，探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报纸。

    “发生了什么？”

    阿伯内西沉默片刻。

    “我认为。”他说得很谨慎：“你应该亲自看看。”

    塞壬伸手接过报纸。

    最上方，是《预言家日报》醒目的黑色标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