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林啊……”

    那声音里甚至带着敬畏，“这就是克洛诺斯小姐。”

    如此尊敬的称呼，当然只能来自圣徒，并且是不在纽蒙迦德任职的圣徒。

    塞壬抬眼，看见圆台上弯着腰的老妇人。

    克雷登斯跟在她身后，黑发被风吹乱，手里还握着魔杖。

    他看见奎妮时，眉头微微皱起，“奎妮？”

    塞壬点了一下头，“是她。”

    她的羽翼一动。

    下一秒，她直接从石阶上方滑翔下去。

    黑翼掠过众人头顶时，许多人下意识低头。

    风从剧场里卷开。

    塞壬落在圆台上，靴跟轻轻碰到地面。

    格林德沃似乎也没有想到她结束得这么快。

    他侧过脸，正要开口，可奎妮忽然扑通一声跪在塞壬面前。

    她双手抓住塞壬黑色大衣的下摆。

    “克洛诺斯小姐。”她仰起头，那张苍老的脸上已经全是眼泪。

    “你还记得我吗？”

    塞壬垂眼看她。

    奎妮像抓住最后一根线，急切得几乎语无伦次：

    “你去过我的店，很久以前，你买过面包。

    我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那时候你看起来……你看起来很不一样。”

    她哭着笑了一下，很快又被绝望淹没。

    “亲爱的，我知道你没有这个义务。”

    “我知道我们并不认识。”

    “也许你早就忘了那个面包店……”

    她的手指死死攥着塞壬的大衣下摆。

    “可是我已经走投无路了。”

    “求你救救我的丈夫，救救雅各布。”

    “他是麻鸡，可他不是坏人，他只是……他只是一个很好的人。”

    她声音抖得厉害，“我知道这对你们来说也许很可笑。”

    “我知道在这里请求你救一个麻鸡，听起来像疯了。”

    “可是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

    “求求你。”

    冰冷的天光从高处落下来。

    跪地祈求的老人，双手抓着黑翼少女的大衣下摆。

    那画面不像一个巫师在乞求另一个巫师。

    更像一个走到生命尽头，终于承认自己无能为力的凡人，在向某位不知是否会怜悯她的神明祈祷。

    剧场里的人屏住呼吸。

    很多人听说过那个传闻——塞壬·克洛诺斯能够让人恢复年轻，能够逆转衰老。

    可是传闻终究只是传闻，谁也没有亲眼看见。

    塞壬垂着眼，看了奎妮很久。

    然后，她皱了皱眉。

    摇头。

    奎妮眼里的光在那一瞬间碎了。

    泪水立刻决堤。

    她松开塞壬的大衣下摆，像是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我知道了。”她低声说。

    她转过头，看向躺在地上的雅各布。

    “我会带他离开。”

    “对不起。”

    “我不该……”

    她说不下去。

    可下一刻，她忽然愣住了。

    奎妮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她枯瘦的手背上，皱纹之间，忽然有灰白色的东西被抽离出来。

    那东西无法形容。

    不像雾，不像光。

    它更像沉积了太久的尘埃，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拂起。

    灰白色的东西从她的手指，手腕，脖颈，从她整个苍老的身体里一点点抽出。

    奎妮猛地抬起头。

    就在她抬头的瞬间，灰白的头发像被阳光从内部点亮。

    一缕金色从发根漫开，随后是第二缕，第三缕。

    苍老稀疏的灰发重新变成柔软明亮的金色卷发。

    她脸上的皱纹一点点舒展开，眼角深纹褪去，松弛的皮肤重新紧致。

    弯曲的背脊缓缓挺直。

    她像被倒流的强硬地带回上游。

    回到很多年前。

    回到她还会穿着漂亮裙子、在面包店里笑着叫人“亲爱的”的年纪。

    剧场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德拉科彻底愣住了。

    斯内普站在人群边缘，黑眼睛微微收紧。

    格林德沃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塞壬。

    塞壬抬着手。

    那些灰白色的东西正被她一点点吸走。

    它们缠绕在她苍白的指间，又没入她掌心。

    她的红色眼睛在冷白天光下亮得近乎非人。

    黑翼在她身后半展着。

    羽尖垂落，像夜色本身落在圆台之上。

    奎妮怔怔地看着她，年轻的脸上仍然挂着泪。

    那泪水和刚才的绝望混在一起，显得有些荒诞。

    塞壬低头看着她。

    很久后，她嘴角勾了勾。

    “不，奎妮。”她轻声说：“是你忘了我。”

    奎妮的瞳孔猛地颤了一下。

    奎妮捂住嘴，眼泪再次涌出来。

    这一次，不再是苍老绝望的哭声。

    塞壬看着她，黑翼在她身后安静舒展。

    “欢迎回来。”

    一忘皆空

    “当啷——”

    德拉科手里的魔杖掉了，一声清脆的响声落在石阶上。

    可是没有人注意。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圆台，那个重新变得年轻的金发女巫身上。

    德拉科僵在原地，他用一只手死死捂住嘴，灰蓝色的眼睛瞪得很大。

    那是什么？

    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亲眼看见那个老妇人的身体被什么东西抽走了衰老。

    然后她就变年轻了，时间在她身上退回去了。

    德拉科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他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她真的能做到。

    塞壬·克洛诺斯真的能让一个人变得年轻。

    那些传闻是真的。

    父亲说过的，姨妈咬牙切齿提起过的，全都是真的。

    她不是只是一个长着翅膀的怪物。

    她能逆转衰老，从一个人的身体里取走时间。

    德拉科忽然觉得自己脑子里裂开了一道裂缝。

    可那道裂缝一旦出现，就再也无法合上。

    他一直憎恨纽蒙迦德和塞壬·克洛诺斯。

    因为她抢走了预言球。害父亲失败被关进阿兹卡班，马尔福家族变成如今这个样子甚至他认为也都是她的责任。

    他在脑海里想象过纽蒙迦德很多次。

    那应该是一座黑巫师巢穴。

    阴冷，残暴，疯狂。

    里面站着一群旧时代的疯子，围着一个过气的黑魔王，一边怀念七十年前的失败，一边策划怎样把欧洲拖进战争。

    而塞壬·克洛诺斯就是那里最可怕的怪物。

    一个杀人，屠庄，把纯血继承人头颅做成路灯的怪物。

    可是现在，他真的站在这扇门后面格林德沃说话时，他发现那个他以为穷凶极恶的地方，竟然也有另一种完全不同的面孔。

    德拉科的喉咙发紧。

    这不对。

    这一定不对。

    如果她是怪物，为什么那个老妇人会跪在她面前像祈祷？

    如果纽蒙迦德是疯子的巢穴，为什么这里的人看起来才更正常？

    那么黑魔王才是巫师世界真正的未来话，为什么他给马尔福的只有恐惧？

    又是为什么，为什么他拥抱自己时，德拉科只闻到墓穴一样的腐臭？

    德拉科的手指开始发抖。

    他想弯腰捡魔杖，可他的膝盖像被钉在原地。

    就在这时，一只冰冷的手忽然抓住他的手腕。

    德拉科猛地转过头。

    斯内普站在他身侧。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这里，黑袍无声垂下，脸色比刚才更加阴沉。

    他袖口上有血迹，另一只手里正握着德拉科掉在地上的魔杖。

    那双黑眼睛看起来像压着一场暴风雨。

    斯内普的嘴唇动了动，他似乎想骂他。

    可是他的目光掠过德拉科苍白的脸，又落向圆台中央。

    最后，他什么也没骂出来。

    他把魔杖塞回德拉科手里，手指冰冷地扣紧他的手腕。

    “走。”

    德拉科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可是——”

    “闭嘴。”

    他拉着德拉科迅速穿过人群边缘，往死活门方向走去。

    周围的人还沉浸在刚才的震撼里，没有多少人注意到一个脸色惨白的金发少年和一个阴沉的黑衣男人。

    德拉科被拽得踉跄了一下。

    他忍不住回头。

    圆台上，塞壬已经松开了手。

    奎妮·戈德斯坦恩站在那里。

    年轻的，金发的，泪流满面的。

    而雅各布·科瓦尔斯基躺在她身旁，苍老枯败的身体也开始发生变化。

    那些灰白色的尘埃从他的身体里被抽出。

    比奎妮更慢，也更费力。

    因为他没有魔法。

    他的身体像一只已经几乎烧尽的旧炉子，没有能支撑奇迹的血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