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壬彻底呆住。

    她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停止工作。

    最后一颗星进入意识以后，周围银色丝线缓慢暗下去。

    塞壬站在那里晃了两下，脚下一软，差点一头栽下去。

    一只手及时抓住她的手臂。

    塞壬下意识抬头。

    一张俊美得有些冷艳的少年面孔出现在眼前。

    黑色短发，鎏金冠冕压在发间，那双与塞壬相似的红色眼睛正淡淡看着她。

    哈迪斯。

    他终于真正出现在她面前。

    塞壬张了张嘴，“你。”

    又停了一下。

    “你你……”她显然已经语言系统崩溃，最后只憋出一句：

    “你到底在干什么？”

    哈迪斯淡淡瞥了她一眼，“愚蠢。”

    塞壬脸都快绿了，“你还骂我？”

    “这是我能够找到的最好办法。”哈迪斯语气平静得仿佛刚才那三千多场谋杀与自己没有任何关系。

    塞壬瞪着他。

    哈迪斯继续说道：“七十年前那场神战以后，你的神格碎裂得比宙斯更严重。”

    塞壬愣了一下，“我的？”

    “是。”哈迪斯轻轻拨动了一下空气，周围星沙重新缓慢亮起：

    “你当时在圣坛上捏碎了一枚爱之宝石。”

    “宝石本身是承载情感的容器。它碎裂以后，你散开的神格并随着宝石内原本储存的情感，进入了与你产生最深联系的生命之中。”

    塞壬的表情开始变得迟疑。

    哈迪斯看着她，“也就是你爱的人。”

    塞壬沉默了。

    哈迪斯继续说道：“你的神格并不是完整落入一个人身体，而是散开的。它随着不同时间，不同情绪与不同结点，进入承载者体内。”

    “我无法直接抽取。”

    “强行抽取，会连同承载者灵魂一起撕碎。”

    塞壬立刻问：“所以你就——”

    哈迪斯平静接下去，“杀掉承载者。”

    塞壬眼睛一下瞪圆。

    哈迪斯没有任何负罪感：

    “死亡会解除肉体与神格之间的固定。

    塞壬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哈迪斯松开她手臂，缓慢向前走去。

    星沙在他脚边无声分开。

    “因此我切割时间，将每一个可能存在神格碎片的结点封进星沙。”

    “然后等待，等到合适的位置，制造他的死亡。”

    哈迪斯微微停顿，“或者亲手杀掉他。”

    塞壬看他的眼神已经彻底变成看疯子了。

    她缓慢抬起一根手指。

    “等等。”

    哈迪斯没有说话。

    “等等等等。”塞壬抬起另一只手，“你先别继续。”

    她努力消化了一会儿。

    “你的意思是。”

    “我神格碎了，跑进先生身体。”

    “你为了把碎片取回来，就把时间一段段切开，然后在不同世界里，反复把先生杀掉？”

    哈迪斯点头。

    塞壬眼皮狠狠跳了一下，“你干这些事情，花了多久？”

    哈迪斯终于略微停顿，“我没有破碎。”

    “啊？”塞壬愣了一下。

    “我无法像你与宙斯一样，将意识散开以后形成多个个体。”他的语气毫无波澜：

    “所以只能使用本体。”

    塞壬心里忽然出现了不妙的预感。

    哈迪斯说：“在不同星沙之间猎杀。”

    塞壬听见“猎杀”，硬生生打了个寒颤。

    “你能不能别用这个词。”

    哈迪斯冷淡看她一眼，没有理会。

    “这里的时间不流动，但如果按照外界正常时间计算。”他沉默片刻：

    “大约六千年。”

    塞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原本脑子里还有三千多个格林德沃惨死画面在疯狂循环。

    可听见“六千年”以后，那些画面忽然全部被挤到一边。

    她看着眼前这个少年。

    六千年。

    哈迪斯没有碎裂，没有分身。

    也就是说，这六千年里，他一直只有一个人。

    在这个没有时间，也没有真正生命的地方，一遍又一遍穿过那些星沙，寻找她散落的神格。

    塞壬缓慢走向哈迪斯。

    哈迪斯站在原地看着她，直到塞壬走到他面前。

    那双与她如出一辙的红色眼睛缓慢垂下。

    她伸出手，按住塞壬后脑，将她抱进怀里。

    可塞壬抬手抱住了他的腰，将脸埋在黑色礼服前，安静了很久。

    哈迪斯手掌停在她银白色长发上，没有说话。

    三千个宇宙

    不知道过了多久，塞壬才从他怀里抬起头。

    “那宙斯呢？”她问，“他又是怎么回事？”

    哈迪斯抬起手，将她耳边一缕凌乱银发拨到后面。

    “工具。”

    塞壬愣了一下。

    哈迪斯说道：“我将他的碎片投放进不同时间节点，替我减轻一部分工作。”

    塞壬足足沉默了三秒，“你把宙斯当打手？”

    “可以这样理解。”哈迪斯冷漠地说。

    “他知道吗？”塞壬竟然有些好奇。

    “最开始不知道。”

    塞壬的表情顿时变得十分精彩。

    哈迪斯继续说道：“后来有一些碎片逐渐获得较完整意识，但那已经不重要。”

    塞壬皱起眉，“可他们最后不还是都死了吗？”

    哈迪斯轻轻点头，“我不可能容忍他活太久。”

    这句话说得理所当然。

    塞壬忽然觉得，和自己大哥相比，宙斯那点阴魂不散的能力，似乎都开始显得有些可怜。

    哈迪斯松开她，转身继续走在星沙之间。

    “宙斯真正的主神格，落在了克雷登斯身上。”

    塞壬的脚步瞬间停住。

    哈迪斯一边走一边冷冷说：

    “至高位格的神明，很难通过普通方式真正杀死。

    尤其当主神格已经找到一个足够稳定的宿主以后，单纯摧毁其他碎片毫无意义。”

    “所以，我在你存在的那个时间段里，投放了两块。”

    塞壬眼睛微微睁大，“一个在接骨木魔杖里，一个在复活石里？”

    “是。”

    “你故意让他们碰到一起？”

    “是。”

    哈迪斯平静得令人发指，“我需要他们互相残杀。”

    塞壬站在那里，彻底不知道应该先震惊哪一件事。

    “你就不怕克雷登斯真的被宙斯完全控制？”她问。

    哈迪斯面无表情盯着她，像是觉得这个问题没有价值。

    “不会。”

    塞壬皱眉。

    哈迪斯淡淡说道：“那个男孩几乎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唯一真正拥有的，是他自己的人格与身体。”

    哈迪斯看向塞壬，“所以他绝不会允许宙斯最终把他变成一件器皿。”

    塞壬安静下来。

    克雷登斯主动松开魔杖，向她张开双臂的画面重新浮现。

    她终于明白，那不是一时冲动，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塞壬轻声说：“所以……”

    哈迪斯替她说完，“所以，克雷登斯必然会死。”

    塞壬眼睛轻轻颤了一下。

    哈迪斯的语气仍然平静，“他也必然会成为宙斯主神格最后的宿主。”

    塞壬沉默很久。

    过了一会儿，她才低下眼睛。

    “那他死之前，那些飞进我脑子里的东西，是什么？”

    哈迪斯看向她。

    那张向来缺乏表情的脸上，竟然出现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

    接着，他冷冷转身。

    “这件事。”

    “你应该问自己。”

    塞壬立刻跟上去，“我自己？我干什么了？”

    哈迪斯向前走了几步，忽然抬起手。

    一块巨大的绿色宝石出现在掌心。

    宝石通透，边缘泛着光泽，只不过内部已经完全空了。

    塞壬看见它时，眼神瞬间闪烁了一下。

    “这不是我权杖上的那块宝石吗？”

    “是。”哈迪斯将它举到她面前：

    “但你还记得，当初自己是怎么将它填满的吗？”

    塞壬皱起眉，记得倒是记得，但跟这个有什么关系吗？

    哈迪斯看着她，“如果你忘了，我可以帮你回忆。”

    塞壬突然又有一种非常不妙的预感。

    哈迪斯毫不留情地说道：

    “你的爱之宝石里的第一缕星沙，来自克雷登斯。”

    “什么？”塞壬整个人僵住。

    哈迪斯唇角微微动了一下：“所以，他身上同样存在你的神格。”

    塞壬的嘴唇微微张开。

    她缓慢抬起手，指了一下自己，又指向刚才克雷登斯消失的方向。

    “所以……我的神格和宙斯的神格，都跑到他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