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自己呢？

    他同样离不开米兰，他从未想过为其他俱乐部效力。

    就在一个危险的念头缓慢浮现出来之时——

    “咚咚咚。”敲门声毫无征兆地响起。

    马尔蒂尼只是向门口偏了偏头。

    ——是乔瓦尼。他认得那节奏。

    马尔蒂尼将脸更深地埋进臂弯，没有动，也没有回答。寂静在黑暗中蔓延，唯有敲门声一下、又一下。

    他不能回应。

    没过多久，门外的人离开了。

    马尔蒂尼闭上眼睛，只觉得喉咙酸涩得厉害。

    不知过了多久，玻璃窗忽然传来“嗒”地一声轻响，脆生生的，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还是乔瓦尼。他之前就用小石子砸过他的窗户。

    短暂停顿后，又是“嗒”地一声。

    外面很冷，马尔蒂尼心想。

    不久后，又是三下。

    寂静重新沉入房间，比之前更深、更重。黑暗像潮水没过他的身体，吞没了最后一点细微的响动。

    他应该回屋了吧，马尔蒂尼想。

    “砰！砰！”

    然而，两声沉重的敲击却猛然砸在玻璃窗上，将马尔蒂尼彻底震醒。他猛地转头望向窗户，随即瞳孔骤缩——

    只见乔瓦尼正单手攀着窗框，另一只手攥成拳头，作势又要落下。

    “保罗·马尔蒂尼！快开——”

    话音未落，马尔蒂尼已经扑到窗前。双腿因久坐而酸麻，他却仿佛感觉不到，他猛地拉开窗户，一把抱住乔瓦尼的腰，将人从窗外狠狠拽了进来。

    因为力道太急，两人失去平衡，重重摔倒在地板上。

    马尔蒂尼垫在下面，撞痛的背脊让他吸了口凉气，“你知道这有多危——”

    呵斥的话才脱口一半，他身上的乔瓦尼却突然压了下来——

    一个吻又急又重地堵住了他所有未出口的音节。

    马尔蒂尼浑身一僵，随即将身上的人推开。

    “乔！我们不能这样……”

    骑坐在他身上的乔瓦尼却只是舔了舔嘴唇，“本来我不想的，可谁让你不开门。”

    马尔蒂尼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不，我们不能……”

    乔瓦尼的手掌紧紧抵在男人的胸口，隔着一层衣料，能清晰感觉到对方急促的心跳。

    “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很清晰，“你是不是喜欢我？”

    马尔蒂尼的头偏向一旁，下颌线绷紧，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去年，所有人都告诉我，你的行为会给我带来伤害，你们隐瞒我是为了保护我，因为那个真相，是十九岁的我承受不起的。”乔瓦尼快速说道，仿佛这些话已在心里翻滚过千百遍。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可你们没有一个人问过我，你们擅自替我做了决定。我感激你们的爱护，真的，但我必须告诉你——”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对方胸前的布料。

    “你是我的队长，你比我年长，但那又怎样？难道在你们眼里，年轻就等于没有判断力？年轻就没有资格去爱，也没有能力去承担责任吗？”

    “保罗，我想和你一起生活、一起踢球。我不在乎你承不承认。但我喜欢你，这是我的感情，我现在清清楚楚、毫无保留地告诉你。”

    “我不奢求现在就能和你在一起，我知道这不现实。”他稍稍松开了抵在对方胸口的手，但没有移开，“我愿意等，等到我们能够站在阳光下的那一天，哪怕那一天还很遥远。”

    “或许我们永远不能像马尔科先生和多娜那般得到外界的认同，但我不在乎。我只在乎一件事，那就是你在想什么，你愿不愿意……也等我？”

    马尔蒂尼的手指在身侧的地板上轻微地蜷缩了一下。黑暗掩盖了他大半的神情，只有声音低低地传来：“可你还没满二十岁，你的人生……才刚刚展开。你见过的世界还太小，你的生活里几乎只有米兰、只有足球。”

    他停顿了片刻，呼吸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你的未来还很长，你会遇见更多的人……也许是位让你心动的女性。你不该在这么早的时候，就为自己定下一条这么难走的路。”

    “这条路难不难走，要看是和谁一起走。”乔瓦尼却语气坚定，“我觉得你应该对自己更有信心一些，也对我，更有信心一些。”

    他的上半身再次前倾向马尔蒂尼，肩背微微发颤，像是正在竭力克制着某种汹涌的情绪：

    “难道，我非要到三十岁才能开始爱你吗？”

    马尔蒂尼脑中那根紧绷了一年的弦在这一刻猝然崩断。

    他猛地抬手，一把攥住乔瓦尼的领口，狠狠向下拽去——

    “——！”乔瓦尼猛地睁大眼睛。

    这不再是先前年轻人那个带着试探与冲撞的吻，而是一个属于成年人的吻，带着积压太久的情感，碾碎了所有未尽的话语与犹豫。

    马尔蒂尼能感觉到乔瓦尼瞬间的僵硬，随即是独属于年轻人的更热烈的回应。

    然后，他在对方几乎窒息前松开了手。

    “满意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现在，从我身上下去。”

    

    克鲁伊夫早就料到乔瓦尼不可能只是单纯来和马尔蒂尼“聊一聊”。他捏了捏眉心，眼见自己的小儿子步步紧逼，竟真将他的队长逼到情绪失控，终于没忍住厉声喝止道：

    “够了，乔，你给我赶紧起来！”

    一道陌生的声音忽然在黑暗中炸响，马尔蒂尼原本正欲让乔瓦尼起身，此刻却几乎是本能地将对方更深地拥进怀里，随即翻身覆上，用整个后背将年轻人牢牢护在身下。

    紧接着，那声音又响了起来，怒意更盛：

    “见鬼！乔，你给我踹开他！”

    这时，夜空中的月亮恰好挣出云层，银色的月光透过玻璃窗洒进室内，将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映在窗前。

    马尔蒂尼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目光死死锁住那道影子。

    “……谁在那里？”

    克鲁伊夫闻言一怔，伸手在马尔蒂尼眼前晃了晃。乔瓦尼也察觉到了异样，环抱着他的手臂正微微发颤。

    “不可能，”克鲁伊夫盯住马尔蒂尼直视着自己的双眼，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你看得见我？”

    而在马尔蒂尼的视线中，那团轮廓正迅速变得清晰——

    一个半透明的男人站在月光里，双手插兜，神色不耐。

    “约翰·克鲁伊夫……”他怔怔地念出这个名字。

    “保罗？”乔瓦尼猛地抬头，睁大眼睛，“你能看见他？！”

    克鲁伊夫从鼻子里冷哼一声，站直了身子。

    “所以，”他扫了一眼还纠缠在一起的两个人，语气刻薄，“你们打算抱到什么时候？立刻给我分开。”

    然而，马尔蒂尼却没有立刻松手，他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乔，你能打我一下吗？”

    被男人紧紧搂住的乔瓦尼闻言一愣。

    “呵，那就狠狠给他一巴掌，乔。”克鲁伊夫抱着胳膊说道，神情里透出几分被取悦的意味，“让他清醒一下。”

    “保罗，你听我说，”乔瓦尼试图解释，“你不是在做梦，虽然这一切是有点……超现实，但他不是鬼，也不是什么恶灵……”可话在嘴边越绕越乱。

    “行了，乔。”克鲁伊夫都听不下去了，“你们俩再这样继续像磁铁一样贴下去，我们的话题到下个世纪也推进不了一步，去把房间灯打开。”

    马尔蒂尼深吸一口气，终于缓缓松开手臂。他走向墙边，动作仍带着一丝谨慎。

    “啪。”

    灯光瞬间照亮房间，有些刺眼。

    马尔蒂尼的手还按在开关上，目光在乔瓦尼与那道半透明的身影之间来回游移，呼吸依旧没有完全平稳。乔瓦尼同样局促地打量着两人，终于还是硬着头皮打破沉默：

    “……需要我介绍一下吗？”

    克鲁伊夫轻笑一声，“得了吧，乔，他又不是你。我还需要什么介绍吗？”

    马尔蒂尼能清晰感受到乔瓦尼与这位“幽灵”之间的熟稔，一个猜测突然在脑海中成形，他试探着开口问道：

    “您……难道就是乔的那位启蒙教练吗？”

    克鲁伊夫摸了摸下巴，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转向自己的小儿子：“乔，我需要和你的队长单独谈谈。”

    乔瓦尼眨了眨眼，目光担忧地投向马尔蒂尼。

    “你那是什么表情？”克鲁伊夫立刻白了他一眼，“我又不能动手揍他，最多骂他两句。”

    “骂、骂人也不行啊！”乔瓦尼立刻说道，“比利说过，马尔科先生过去只是不理他，他就一副要哭的样子了！你骂他，他怎么受得了？”

    马尔蒂尼抬手捂住眼睛，刚想开口，就听见幽灵冷笑一声：“你揍他他都受得了，我骂几句他就受不住了？”

    克鲁伊夫的目光直接落在马尔蒂尼身上，“小子，你告诉他，你有那么脆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