肩膀撞上的瞬间，两人都被撞得踉跄了一下。

    这一刻，他们都在后悔平时为什么没有多吃些肉。

    “噢，这场面有些好笑——乔瓦挤开了安德烈亚，但皮球已经被提前捅了出去。小克鲁伊夫把球带走，直插中路！糟了，我们的两名中前卫前插后，米兰失去了后腰的保护！”

    “看！乔瓦爆发式回追！中卫阿亚拉也顶出来了！小克鲁伊夫前后受敌！”

    约尔迪微微向后撇头——乔瓦尼离他越来越近。他又看向前方：巴乔在科斯塔库塔附近，胡布纳刚刚防守时回撤过深，正与米兰右后卫赫尔维格在奔跑中缠斗。

    “约尔迪！”这时，身后传来皮尔洛的喊声。

    乔瓦尼在奔跑中扭头，看到皮尔洛的身影后立刻横向移动，封堵在约尔迪有可能回做的传球线路上——

    克鲁伊夫的足球哲学要求控球。一旦球队在攻防转换中失去快速反击的基础，球员就会慢下来，通过传球重新创造机会。而约尔迪在膝盖重伤后速度下降，不是能够长途奔袭的球员，他肯定会分球。

    乔瓦尼要做的，就是让布雷西亚进入重新组织的节奏。

    只要拖慢这一拍，米兰就能重新站稳。

    “巴乔！巴乔回撤接应！”

    但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本场比赛持续保持高位的巴乔竟然向着约尔迪跑来。几乎所有的意大利教练都会批评巴乔并非体系球员——他要么主导比赛，要么彻底消失。究其原因，是因为巴乔不喜欢回撤。

    乔瓦尼见状瞳孔猛地放大：这群人就这么想和克鲁伊夫一起去夏威夷吗？

    此时阿亚拉已经顶出，科斯塔库塔不可能再跟着一起出去。左后卫马尔蒂尼虽然在攻防转换的第一时间就转身回追，但深度压上的代价在这一刻显露无遗。安东尼奥·菲利皮尼也追在米兰3号身后，逼得马尔蒂尼在回防时不得不兼顾左侧通道。

    “米兰防线危险！”

    约尔迪一脚传球找到巴乔。

    巴乔只是做墙，触球即传。

    “撞墙配合绕开阿亚拉，小克鲁伊夫继续带球！”

    乔瓦尼此时已经顾不上皮尔洛，他大腿猛地发力，继续逼向约尔迪。

    “乔瓦要追上了！”

    就在这时，约尔迪的右脚猛地踩住皮球，在全速奔跑中骤停，身后的乔瓦尼因为惯性猛地冲出了一个身位——

    皮球被约尔迪用脚后跟磕向米兰14号身后的皮尔洛。

    湿滑的草皮让球速变快了不少。皮尔洛迎球就是一脚直塞，此时已经跑回进攻三区的巴乔顺着来球轻轻一领，身体微微侧开半步——

    科斯塔库塔立刻向巴乔身前冲去！

    “嘭！”米兰禁区外响起一声闷响，巴乔的右脚外脚背狠狠击中皮球。

    “——罗伯特·巴乔射门！”

    皮球先是飞向球门中央，随即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弯向右上角。阿比亚蒂伸出的手掌未能拦住皮球直挂死角！

    “——哦哦哦哦哦哦！！！”客场看台立刻传来巨大的欢呼声，布雷西亚球迷开始齐声呼喊巴乔的名字。

    而这个男人站在雪花飞舞的圣西罗，缓缓摊开手臂，像是在拥抱喝彩。

    乔瓦尼双手撑着膝盖，肺部传来的灼烧感以及大脑的缺氧，让他的思绪出现了片刻停滞。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扫向场边——约翰·克鲁伊夫仍旧站在那里。

    不对。保罗·马尔蒂尼与雷东多不能同时前插，否则米兰后场真正的防守球员就只剩下两名中卫，这个风险太大了。

    乔瓦尼的目光一一扫过场上的球员。

    马尔蒂尼插上的意义在于拉边：既可以在左翼进攻时创造人数优势，也可以通过精准长传转移弱侧。从战术角度看，米兰左后卫是在弥补内收型左边前卫所缺乏的宽度。

    理论上讲，这步棋没有走错。

    乔瓦尼开始回忆刚才的一切。

    那么，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球迷朋友们，比赛目前进行到第35分钟，米兰主场0比1落后。上半场还剩十分钟，希望我们的球员能迅速重振士气。”

    奔跑，观察，思考。

    乔瓦尼耳边的声音逐渐远去，眼前的人影印在视网膜上，同时也被摆进了脑海中的那块平面战术板里。

    弧线、直线，平行线、交叉线。

    “雪势越来越大，球场上的能见度似乎变差了。”

    第42分钟，胡布纳在禁区内的射门被阿比亚蒂扑出，马尔蒂尼迅速赶到落点，将球扫向禁区外侧——

    乔瓦尼和身边的菲利皮尼几乎同时启动去追球。

    但由于草皮湿滑，球速比预想中更快。

    会直接出界。

    这是安东尼奥·菲利皮尼的判断，于是他放慢了速度。

    乔瓦尼也做出了相同的判断——但他却加速了。

    “乔瓦还在追？！”

    埋头猛跑的年轻人眼中只有皮球，根本没发现自己正朝着布雷西亚替补席冲去。

    压低重心，把自己滑出去！

    只见乔瓦尼扭身滑铲，在皮球出界前一刻将其救回场内——

    但湿滑的草皮加上惯性，让他不受控制地滑向布雷西亚替补席——

    范巴斯滕“噌”地从座位上站起来，但比他更快的，是原本就站在场边的约翰·克鲁伊夫。

    “噢！乔瓦撞上了克鲁伊夫！可我怎么感觉是克鲁伊夫故意让乔瓦撞了自己？”

    乔瓦尼意识到自己撞倒了人，他回过头，发现自己正半躺在布雷西亚主帅怀里，而后者的脸色显然不太好，像是在忍着疼痛……

    范巴斯滕立刻从替补席翻上来：“约翰，你怎么样？”

    倒在地上的克鲁伊夫倒吸了一口气，抬眼看向跪在自己身前发愣的乔瓦尼，开口问道：“你受伤了吗？”

    用的荷兰语。

    “没有。”乔瓦尼下意识也用荷兰语回答。

    “你是医生吗？”克鲁伊夫又问。

    “不，我不是。”乔瓦尼愣愣地答道。

    “那你还留在这里做什么？”克鲁伊夫反问。

    乔瓦尼艰难地把肺里的冷空气吐出来，随即转身跑回场内。

    范巴斯滕望着年轻人重返赛场的背影，没有作声。他刚想把克鲁伊夫扶起来，就听见对方发出呼痛声：

    “马尔科，叫队医过来——我胳膊好像断了。”

    

    “约翰·克鲁伊夫已被布雷西亚队医带离球场，马尔科代替他站到了场边。”

    刚刚的小插曲并未让主裁判中断比赛，但乔瓦尼却在奔跑中察觉到，有什么东西变了——布雷西亚球员的注意力，正在一点点偏离比赛。他们会下意识朝场边看，有人动作慢了半拍，还有人明显变得急躁。

    而受到干扰最大的，是约尔迪。但这完全在情理之中，因为他们是血浓于水的父子。

    而紧随其后的，是那些原本默默无闻、却在这个赛季忽然让意大利记住名字的布雷西亚球员——约翰·克鲁伊夫接手这家小球队不过短短数月，但显然已成为更衣室里的精神图腾。

    乔瓦尼的拳头一点点攥紧。

    上半场的伤停补时只有两分钟。

    距离中场时间越来越近，球员的专注力天然会下滑。而主教练被迫离场，这种事对任何球队来说都是一次精神上的打击。

    如果米兰要扳平比分。

    就是现在。

    可为什么——

    他的脑子一片混乱。

    眼前的一切像是被米兰今晚的风雪搅散了一样。球在滚动，跑位在变化，传球线路一条条展开，可它们只是从他眼前毫无意义地掠了过去。

    理智告诉他，他应该抓住布雷西亚球员心神不宁的机会，为米兰进球。

    但约翰·克鲁伊夫忍痛皱眉的表情却始终停留在脑海里。他不受控制地回想起刚才的碰撞——然后恍然意识到，布雷西亚主帅在那个瞬间保护了他，否则他会直接跌进与球场有高低落差的替补席。

    可是为什么？他与克鲁伊夫不过是大吵一架的关系……

    不，也不完全是。

    在瑞士的那个晚上，他们也曾坐在同一张桌子前。克鲁伊夫耐着性子一条条替他讲解商务合同。考虑到荷兰人在商业上的糟糕名声，天知道对方为了搞懂那些东西提前准备了多久。

    乔瓦尼闭上眼睛。克鲁伊夫甚至在电话中称呼过他的名字，而不是公事公办的“米拉尼”。

    年轻人猛地吸进一口冷空气，下一秒就被呛得低头咳嗽起来。

    约翰说过，多余的情绪只会影响判断。

    可他现在的情绪，也算多余吗？

    乔瓦尼咬住下唇，下意识看向不远处的佩普·瓜迪奥拉。

    西班牙人的脸上几乎没有表情，依旧专注冷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可这个男人放弃了豪门队长的位置，一路从西班牙追随克鲁伊夫来到意大利的小俱乐部，凭什么他就能继续保持冷静？他难道不担心自己老师的安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