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来应了一声，听到顾小许喃喃自语：“从那件事之后……”

    她似乎没意识到自己把这句话说出了声，冷不丁听到终来问“什么事”，吓了一跳，半晌才摇摇头，没有说话。

    剩下的空病房很快就走完了，两人到了西走廊尽头，也是守则里说的监控盲区。

    终来看了看四周，这里确实没有摄像头。

    西走廊尽头这边有消防安全通道，门关着。

    窗户也关着。

    但终来却越靠近越觉得浑身发冷，胸口的木牌发出几乎要把人灼伤的温度——明明他的病房就在旁边，白天躺在里面时没有察觉到任何不适。

    这简直像是换了个地方。

    顾小许在仔细检查门窗，她按了一下消防通道门的把手，终来注意到这门没锁，不自觉想着能不能从这出去，她又把门关紧了。

    窗户不知有没有关严实，终来靠近时，总觉得有丝丝冷风在吹。

    顾小许可能也感觉到了，她伸手推了推窗户，窗户果然没锁，轻轻一推就开。

    或许因为是老楼，这窗户不是常见的推拉窗，而是外开的上悬窗，按理说会很重，不应该这么轻易地被推开。

    终来疑惑地歪了一下头，忽然瞳孔骤缩，叫了一声“顾小许”，猛然冲到窗前去——

    顾小许不知是着了什么魔，竟然把记录册扔到地上、顺着窗沿爬了上去，眼见着就要往下跳！

    终来被她吓了一大跳，把手机往旁边一丢，连拉带拖地把人拽下来，她很瘦弱，挣扎的力气却格外大，拼命要往窗外爬。

    终来额头溢出汗来，几乎要抓不住她，忽然眼尖地瞥见丢在一旁的手机屏幕上再次出现彩色弹幕。

    『岑非云：贴安神符，我给你的那张。』

    住院部夜班守则（四）

    终来一只手扣住顾小许，另一只手伸进口袋里胡乱摸索。二人挣扎拉扯间，顾小许身上掉出了个什么东西。

    情况危急，终来也顾不得去看，眼见着顾小许半个上身都要探出窗外，他终于摸到了符纸，飞快往人后背上一拍。

    符纸立刻生效，终来从来没见过安神符纸生效这么快过，几乎是在碰到顾小许的一瞬间，她身上的阴气猛然减弱，符纸呼啦一下燃烧起来。

    火焰并没有伤到顾小许分毫，甚至连她的衣服都没事。

    顾小许安静了下来，终来迅速把人从窗台上扯回，两人一同跌坐在地上，他大口喘气，但顾小许神色仍然呆滞，只是不再挣扎着要跳楼。

    终来去看手机，岑非云发：『带她远离窗户。』

    他叹了口气，去扶顾小许。好在她此时已经不再抗拒，一拉就跟着动。

    符纸虽然起效很快，但烧得极慢，直到终来把呆滞的护士拉起来，还剩一半没烧完。

    但随着符纸剩下的部分越来越少，顾小许肉眼可见地越来越清醒，走出两步之后，她忽然一个激灵，两眼瞪大猛抽一口气，似是彻底醒了过来。

    终来看着那枚符纸缓缓烧完，松开手让顾小许自己站稳。

    也不知道顾小许到底记不记得刚才的事情，她张着嘴直愣愣站在原地，看看终来，又伸手摸摸兜里，突然回头看向那扇窗户，静止几秒后转身又要冲过去——

    吓得终来一把拽住她，问她怎么了。

    顾小许焦急挣动手臂：“师父的笔记……”

    终来一回头，看到窗台下躺着个东西，正是先前顾小许十分宝贝的那张有蓝黑色备注的夜班守则。

    他用力把顾小许往后一扯，她现在大概是清醒的，力气抵不过终来，这一下扯得她整个人一个踉跄，后退一步又被强拉着站稳。

    接着，她听到终来用极为严厉的、与先前大相径庭的语气说：“你别动，我去拿。”

    顾小许浑身僵硬，几乎是下意识听了对方的话。

    终来走到窗前捡起纸，连带着拾起自己的手机和被丢开的记录册，又走回来，一切正常。

    顾小许赶紧伸手去接，但终来手一抬高，她拿了个空。

    终来没把纸还给她，神情严肃：“你知道刚才怎么了吗？”

    顾小许嗫嚅几下，半晌才抖着声音说：“你先把这个给我……”

    终来说：“那看来你知道。”

    他依然没还给她，只是展开纸张，从头到尾把十二条守则连同手写备注都读了一遍。

    他的声音低缓而沉静，系统先前奖励的“情绪安抚”功能悄悄生效，顾小许果真神奇地渐渐平静下来，听着终来读到反面那句“别怕”时，眼眶一红，差点落下泪来。

    终来把打印着守则的那一面转向她，问道：“周晚是你的师父？这些备注是她写的？”

    顾小许咬着嘴唇，轻轻点了点头。

    终来也点了点头，又对着护士站的位置一扬下巴：“别在这里站着，先回去坐一会儿，反正你已经巡查完了。”

    顾小许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平静、甚至还能提到巡查的事情，但她现在盯着人捏在手里的纸，也想不了太多，沉默着跟人一起回到护士站。

    终来示意她先坐下，又问：“你师父人现在在哪儿？”

    挺正常的问题，谁知顾小许竟猝不及防啜泣了一声，随后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眼泪从通红的眼眶里涌出来，断线珠子似的不停往下流。

    她的话因为抽泣而变得断断续续：“她、她走……她走了……”

    终来一皱眉，又听她调整了呼吸继续说：“走了……上个月，过劳晕厥，猝死。”

    说完，顾小许的情绪像是终于找到了出口，也想不到那几个沉睡的病人了，她开始嚎啕大哭，哭得双眼迅速红肿，眼泪流了满脸。

    她或许是压抑了太久，接二连三的倒霉事已经让她的神经崩到极致，也不知是在哭师父的离世、还是哭自己。

    终来没有说话，他把纸巾推过去，静静等待她哭完。

    『别哭了』

    『天呐刚才是怎么了……』

    『护士妹妹刚才是要跳楼？？』

    『别哭了』

    『主播看一下弹幕，道长说让她别哭』

    『别哭了』

    『她刚才是自己要跳还是被控制了……？』

    『我的天好吓人！吓死我了！！我以为要目睹自杀现场了！！』

    『幸好主播你反应快！』

    『主播你错过道长消息了！』

    『那个守则是什么？她这么看重？』

    『别哭了别哭了，主播快看弹幕！』

    『刚才那十二条守则是？？今晚的主题？？有人记住了吗？』

    『别哭了！』

    终来看见弹幕说什么的都有，一些人在为刚才的事情心有余悸，其他人也有讨论那张守则的，但更多的人在刷屏“别哭了”，夹杂一两句“主播快看弹幕”。

    他发觉自己错过了岑非云的什么消息，后者或许是一直盯着直播，见他终于低头看弹幕，很快又发来一条。

    『岑非云：她身上阳火微弱，三盏只剩其一，不能再哭了。』

    终来一惊，想起民间确实有人身上三把阳火的说法，阳火越弱鬼越容易上身。虽然不知道顾小许怎么只剩一盏，还是听从了岑非云的话，把手伸到顾小许面前用力敲了敲桌子。

    顾小许被吓了一跳，哭声一滞，啜泣着抬头疑惑地看他。

    终来又头疼了，他把那张纸递过去：“还给你。”

    顾小许一时也忘记继续哭了，赶紧伸手去接，把纸重新拿回手里时，整个人宛如脱力一般，深深靠进了椅子里。

    二人沉默良久，终来问：“你知道自己被什么东西缠上了吗？”

    顾小许听到这话，却完全没什么惊愕的反应，她不再流泪，但仍在控制不住地抽泣。她扯起嘴角冲终来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谢谢你刚才救我。”

    终来了然：“你知道。”

    顾小许低头怔怔看着那张纸：“我都打算辞职了，为什么逃不掉呢……”

    终来问：“你知道是谁？”

    顾小许疲惫地摇摇头：“不知道，但我知道师父在保护我。”

    说完，她又苦笑一声：“我自己有感觉，刚才不知道什么东西死死拽着我往窗外拖，我根本控制不住……我是不是快死了？”

    终来似有所感地低头，看到岑非云发了一条弹幕。

    『岑非云：它很弱，没事。别怕。』

    住院部夜班守则（五）

    岑非云这句“很弱”，究竟是基于他自己的实力说，还是从客观事实的角度来说的，终来不清楚。

    弹幕也不清楚，弹幕在很乐观地夸道长好帅。

    但终来的确察觉到这次任务和之前遇到的鬼不一样。

    除了顾小许身上以及那张纸上，终来完全没在这层楼看到任何阴气，反倒在他离开老楼、站在外面看时，才能看到绕着楼的灰黑雾气。就好像这只藏在楼里的鬼正躲着他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