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再次出现，他们说笑着返回了车上，坐到了来时的位置。车辆启动上路。

    回程比去程要快一些。车子正常驶过了那座跨江大桥，沐浴着夕阳停在了学校门口。

    还没有轮到春游的其他年级学生，从校内的教学楼窗口探出头来，孩子们顶着羡慕的目光高高兴兴地返回校内，最后下车的老师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然后她愣住了。

    她迟疑地摸了摸脸，摸到了一滴眼泪。

    眼前画面骤然模糊起来，傍晚的夕阳迅速退去，不多时便被漆黑的夜色所取代。

    或许是一瞬间，又或许这个过程持续了有一会儿，总之，在场面恢复清晰时，所有人再次回到了那辆大巴车上。

    环境与先前相比并无太大变化，昏暗闪烁的阴森灯光，窗外看不清路的浓雾，不断往前行驶仿佛永远到不了尽头的车。

    但车停下了，司机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所有人都站起来了。

    他们仍面色青白不似活人，却远不像开始那般僵硬如傀儡，也不再是一副肿胀可怖的死相。

    哭泣声并未停止，甚至越来越大，听着并不让人恐怖，反倒极其难受。

    被困在死时场景，浑浑噩噩不知循环往复多少遍，等到某天忽然清醒，发现时间竟然已经过去了三十年。

    三十年，连能够为自己伤心哀悼的人，说不定都不剩下多少了。

    他们想哭自己的死，又好像已经没了意义；想哭自己终于脱困，但又好像没有那么激动。

    他们虽然在哭，表情却那样空茫茫。

    直到第一个站起来的司机从座位上往外走，站在了被堵在前排的水鬼面前。

    一个学生跟着动了。

    另一个学生也跟着动了。

    他们好像终于找到了醒来的意义，所有人忽然同时朝着前排聚集而去。

    虽然他们已经不再是死相，但刚才那种恐怖的模样依然深深刻在朱晓东心里，眼见着这下真的是所有鬼都冲着自己来了，朱晓东压根没心思去想他们要干嘛，当即发出了一声尖叫。

    彼时终来正盯着指尖不知在想什么，朱晓东猝不及防的这一嗓子把他吓了一跳，回头发现所有鬼魂都在朝前排聚集，又看到最近的司机已经抓住了水鬼，立刻明白了当下的情况。

    这些人醒来后并没有和他们产生任何交流，仿佛已经明白了所有事，第一时间就朝着害死自己的仇人而去。

    两人立刻让出了路，岑非云腾不开手，终来伸手把朱晓东一起拉开了。

    朱晓东还是没有成功晕过去，他的脸色白得和那一群鬼也没什么区别了，看着实在有点可怜，终来把手放在脖子上挂着的桃木牌上，迟疑了一瞬。

    只这一瞬间就被岑非云察觉了，他默不作声地皱了一下眉，却并未阻止。

    当下确实找不到更好的东西，终来还是把桃木牌解下来，递到了朱晓东手里。

    朱晓东已经快不能思考了，终来给什么他就接什么，桃木牌一入手，他就神奇地感觉到东西在发烫，热度从手心一路涌向全身，让他立刻从极度的恐惧中抽出身来。

    这块桃木符牌比刚才他们塞给自己的几张符纸效果还要好，朱晓东把东西攥紧，小心翼翼地看向终来二人。

    脑子重新开始活动，朱晓东注意到这东西是终来从自己脖子上解下来的，大概是人家的私人物品。

    果不其然，终来很快出声道：“这不是送你的，事情结束了记得还我。”

    他这语气听着还有些不舍，朱晓东心知这块木牌对他应该很重要，忙不迭点头，又看向自己另一只手里握着的几张符纸。

    终来补充道：“符纸没事。”

    朱晓东又点了点头。

    终来戴着桃木牌有一段时间了，除了进鬼市的时候摘过，其他时间一直都没离过身。

    但现在毕竟情况紧急，即使速度很慢，朱晓东的阳气还是在流失，给人保命更重要。

    脖子上空落落的感觉让终来一时间有些不习惯，他给完桃木牌，嘱咐完朱晓东，开始想岑非云会不会生气，下意识要去看人的脸色。

    但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他又觉得自己不对，把人想得太小心眼了。

    果然，岑非云虽然看着不太高兴，却什么都没说，见终来看过来，眼神还有些无奈，导致那些不高兴看着更像是为自己给人留下的刻板印象而出现的。

    幻境被续上，鬼域不再是失控状态。

    随着他们让开路，水鬼立刻朝着车门方向逃跑，可惜刚动弹，就被已经抓住它的司机猛地按在了地上。

    纵然它是一只有些本事的恶鬼，却也抵挡不过这么多苦主的悲愤。

    其他鬼魂迅速涌上前去，很快就把水鬼团团围住。

    终来二人又拽着朱晓东离远了一些。

    也不知那包围圈中到底发生了什么，水鬼的惨叫一声又一声地传了出来。

    没人想去救它，一车人都是它害死的，它生前也害死过别人，这是它应得的下场。

    镜鬼扑棱两下翅膀：“干得不错啊！我以为第一回尝试肯定会失败呢！”

    终来又去低头看自己的指尖。

    他有一种很微妙的感觉，不知道该如何去形容，只是隐隐觉得，如果他再次集中注意力去想刚才的事情，那些光团好像会再次出现似的。

    不过他现在也的确是疲惫，桃木牌离身，阴气又开始影响他，虽然因为已经在修炼、这种影响算不了什么，但潜移默化下，也渐渐让他开始不舒服起来，实在难以再次集中注意力。

    正胡思乱想着，那个女老师站在了他们面前。

    她是唯一没有扑向水鬼的，却也并不说话。

    良久，她轻轻朝三人鞠了个躬。

    水鬼的惨叫声消失，周围所有鬼魂的身形都变得模糊，系统的播报声响起。

    【任务目标已完成！】

    总之算是公开了

    十七道鬼魂的身影越变越淡，如雾气般开始消散。

    系统不紧不慢地继续播报任务结算。

    【任务“深夜公交”目标：解救无辜路人朱先生，探寻真相，消除阴煞影响。】

    【任务目标已完成！】

    【直播间人气＞10000，正向弹幕数＞1000，直播任务已完成】

    【基础任务奖励：功德600，中级清心符x3，中级养魂香x3，一次性高级缚灵阵法x1，一次性幻境构建x3】

    【因人气功德任务超额完成，额外奖励功德500】

    【宿主剩余功德2300，剩余寿命61天。】

    播报的最后，系统又走流程问了一句【是否兑换寿命】，终来看着余额剩不少，且这一次完全没有消耗，干脆一次性兑了三个月。

    系统再次播报他的余额：【已为宿主兑换寿命90天。宿主剩余功德1400，剩余寿命151天。】

    【请宿主继续努力完成任务！】

    周围所有的东西都消失了，浓重的雾气散去，三人重新出现在了街道边，正在那块上车时的站牌处。

    一切都很正常，路灯安静地亮着，天色已经很晚，街上偶尔开过一两辆车。

    晚风浮来，空气却依然显得有些燥热，正是盛夏的夜晚。

    朱晓东腿一软，跌坐在地上，触及到坚硬的地面，感觉到属于夏天的温度，一时间两眼酸胀。

    镜鬼夸完终来，又打了个哈欠：“我好累，我继续去睡觉了。明天要给我买草莓！”

    小鸟钻回岑非云口袋中，回到了铜镜里。

    四下重新变得安静，短时间内没有车辆再经过，只有朱晓东在劫后余生后剧烈的喘气声，听着像是又要哭出来了。

    站牌旁边正有一盏路灯，虽然也算明亮，但毕竟高高挂起，又是处在开放空间，光线散开了，照在人脸上，把人的五官都照得柔和。

    岑非云把剑收回到系统空间内，另一只手依然揽着终来的腰，不过另外两人都没注意到这个。

    终来的视线依然停留在自己的手上，半晌，他两指压在一起捻了捻，指尖忽然冒出一点微光来。

    这一点光转瞬即逝，出现和消失的速度都太快，以至于终来一瞬间还以为是错觉。

    他怔愣一下，再次重复刚才的动作，几秒后，那一点细微的荧光再次出现，这次停留的时间稍微久了一些。

    荧光附近的空气出现了微微扭曲，和盛夏午后的阳光照在马路上产生的效果很类似，但现在是深夜，周围气温也没高到这个程度。

    终来摊开手，看了看自己的手心，转头冲岑非云笑道：“说不定我要学会你都不会的东西了。”

    他的话有开玩笑的成分，语气却显得很亲昵。

    岑非云没说话，只深深地看着他。

    寂静深夜里的路灯有一种魔力，它不仅能照清楚路、照出灯下人的五官，似乎还能照出加快的心跳和汹涌的感情。

    终来半天没等到回话，神情变得有些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