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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来却比李沉舟要果断。
他在魏老师踱步自语了几分钟后,出声叫停了。
魏老师也的确停了下来,扭头投来视线,却也没问什么事情。
终来说:“我们都说过了,很认可您的课堂。”
魏老师眯了一下眼睛,没有回应这句话,只是回头在教室里转了一圈。
他身上的黑气颜色变淡了一些,祸胎碎片被暂时压住的确对他有影响。
但魏老师似乎并不在意这个。
他终于抬手擦去了额头上流下来的血,凭空变出了一只手帕又开始擦手,半晌才道:“我很清楚,我是只鬼,还是只有冤屈的鬼。”
他像是猜到了终来接下来想说什么,抬头继续道:“我是教育工作者,却不是圣人。”
魏老师手一松,那枚沾了血的手帕落下去,在半空中化为黑气回到了他身上,他的语气此时竟然显得有些漫不经心:“我的尸体在这里,我离不开,所以才没去找当年的学生报仇。不过他们当中却有一个人回来了,你觉得我放过他了?”
终来想起了附中校长说的那个,目睹了魏老师课堂后直接失去联系的保安。
但他只道:“报仇是天道允许的。”
魏老师笑了:“天道评判是非善恶,但是不管人做不做坏事。不就是因为天道不管,祸胎才会出现的吗?”
他和祸胎碎片共处三年,已经很清楚这是个什么东西了。
眼见着终来想说什么,魏老师却不给人插话的机会:“你没有罪,是我判断有误。但那些学生有罪,我必须继续教育他们。”
李沉舟张口道:“祸胎碎片最晚一个月后就会被净化,您到时候从哪里去看学生是否有罪?”
魏老师停了一下,没说话。
李沉舟的手架起来又放下,语速加快了一些,或许是因为脑中东西太多,他的语气听起来既焦急又疲惫:“二十年了,死后不该逗留人间这么久。你如果需要,我帮你离开这里,去报完生前的仇,然后尽快去投胎。”
他还是那句话,别等到以后真的想走,反倒走不了了。
魏老师还是没说话。
终来忽然感觉手腕有点痒。
他低头一眼,那根红绳又若隐若现地出来了,一下松一下紧,拉紧时会轻轻带动他的手腕,像是有人在绳子的另一端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拉。
终来又扫了眼弹幕,没有岑非云的消息。
魏老师说话了:“我要继续上课。”
他身上的黑气又涨大了,颜色变浓几分,看起来终于决定要动手了。
但在他动手之前,终来又抬手拦了一下,说道:“我有缘见过一位鬼仙。”
此话一出,李沉舟和魏老师同时愣了一下。
“鬼也不是必须要投胎。”终来道,“您生前死后都没作恶,我并不认为您的想法有什么大错。面对极端的情况,行为极端一点也没事。”
李沉舟惊诧地看了他一眼,张嘴要说话。
终来如有所感地回头先开口道:“师兄,岑非云现在想事情都比您成熟了。”
这话不太客气,他手腕上的红绳又被拉了一下。
终来没管,在魏老师一半好奇一半了然的视线里,继续道:“您离不开这里,是因为埋骨地在这儿,等您的尸体被挖出来安葬,就不再被位置束缚、不用必须在这儿开课了。”
“不要听祸胎的话,自己去看看,如何?”他道,“看到了‘恶’,就去惩罚教育。”
魏老师缓缓挑起了一边眉毛。
“不过,”终来又道,“这样可能会牵扯太多不属于你的因果,是成为鬼仙还是被天道惩罚,没有人能保证。”
人之初(十六)
终来这话说的非常直接,他打定主意不会再管魏老师的事,且不说魏老师自己有着极重的不投胎的执念,就算他真的一定要留下,在场的人其实也很难在不伤及自身的情况下拿他怎么样。
魏老师没有做过真正意义上的“坏事”,唯一害过的人是自己的仇人,如果他自己真的不愿意走,强行对这样的鬼出手攻击,也有损修道人的阴德。
如此,其实随他去反而是个不错的选择。
更何况,别说是终来和弹幕后面的观众了,就连李沉舟都有些动摇,选择了劝说魏老师离开的方式,而非一开始定好的那样强行压制。
——你自己决定要怎么样,我们不是你的对立方。
魏老师听明白了这个意思,他又开始在教室内走动,只是姿态比刚才从容了许多。
刚才像是在焦虑地胡乱踱步,现在则一边慢慢走一边看,他回到门口,从第一排座位开始往后走,一点一点仔细查看过教室里的所有角落。
随着他的走动,那种形容不上来的沉闷感正在渐渐褪去,走廊上逐渐亮起了灯。
魏老师身上那些外放的黑气正在一点点缩回他的身体里。
更为神奇的是,墙壁和课桌在变化——周围所有的一切都开始变化,老旧的灯泡被明亮的白灯管取代,窗户变得宽大而透明,黑板上的斑驳退去,地面变得崭新。
走廊上的灯光也不再闪烁,窗外传进来了声音,是夏天夜晚的虫叫和远处街上隐隐飘来的汽车鸣笛声。
教室内不再是那种老旧而腐朽的气味,取而代之的是新房新家具带来隐隐异味,虽然也不太好闻,但在此时此刻却让人莫名安心。
周围变成了这栋楼现在该有的样子,不久前刚被翻新过,一切都是崭新的。
只可惜,如果后续要去挖魏老师的尸体,这栋崭新的楼最终也不会被正式投入使用了。
魏老师停在了窗口。
他盯着远处的路灯灯光,又抬眼看了看天上,良久才道:“二十年了。”
魏老师的模样没有任何变化,他擦去了自己额头上的血迹后,那道伤口就消失了,现在任谁看他都是个普通人,顶多穿着打扮有些老派。
终来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红绳,另一端终于不再是悬浮在半空中了,而是从门口延伸出去,延伸到了走廊尽头的楼道口,暂时还看不到另一端连着的人。
魏老师又道:“什么是因果?”
他回过头来看教室内的两人:“我教育学生向善,恐惧让他不敢做恶,无论是否真心忏悔改正,至少在行为上成为了‘好人’。可他也恐惧憎恨我。这是善果还是恶果?”
这个问题有些刁钻,竟然真的把在场的人给问住了。
走廊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屋内几人的视线同时朝门口看去,没几秒,岑非云出现在了门口。
也不知他听没听到魏老师刚才的话,但是大概因为他一直盯着直播,心里对教室内的场景早已有数,因此,虽然此时脸色严肃,却完全没对李沉舟的出现表现出任何惊讶。
李沉舟不知道直播的事,见到岑非云出现,他有一瞬间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
但岑非云没有看他,板着脸快速走到终来旁边,上上下下看了一遍还不放心,又按肩膀把人转了一圈检查。
终来这下彻底从刚才复杂的情绪中抽离出来了,哭笑不得道:“我没事——你不是一直盯着吗。”
岑非云犹豫着停下了。
终来又补充道:“这次不能跟我生气,我不是自己主动一个人进来的。”
岑非云的眉毛拧起来了,不过他只低低说了一句“我知道”,就转头看向了魏老师。
魏老师知道外面还有个人,他最清楚祸胎碎片现在怎么样了,也知道暂时把东西压住的就是这个被挡在外面的人。
离开了课堂,魏老师反倒更像个活人了。
见岑非云看过去,他甚至还露出了个笑来。
岑非云道:“善果恶果只针对你自身,无论今后如何,都是你自己的事情。”
他们不需要回答魏老师的话。
魏老师不知是什么想法,保持着那点笑意,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忽然看看李沉舟又看看终来,开口道:“我知道你们这些人对我不放心。”
终来隐约意识到后面的内容不适合让大众知道,迟疑了一瞬,让系统关闭了直播。
岑非云听到了系统的播报提示,回头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而魏老师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以为岑非云看过去是因为自己的视线,顿了一下后继续道:“你契约了一只器灵?”
在场三人齐齐一愣,终来道:“这您也知道……?”
魏老师轻哼了一声:“普通道士可没本事也没胆子读我的记忆。”
更何况,他先前得到了一部分祸胎碎片的能力,从某种角度上来说,他其实也能反过来读终来的记忆。
只是现在祸胎碎片被压得没了动静,已经不行了。
岑非云也明白魏老师的意思了,抬手挡住了终来,语气不太好:“不行。”
“为什么?”魏老师问,“你们你不放心我,又不想抓我;既想让我走,又想看着我。和我签个契约不是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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