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在床头柜上的东西，是两摞饭盒，看着还挺沉。

    不等岑非云提问，程硕便主动解释道：“这是人家让我捎过来的，说是不知道该送什么东西感谢，想着你们也不缺什么，又听说了终来住院的事情，就借了我们食堂的灶，一个出食材、一个出手艺——人手艺是出了名的好，我们平时碰面都要求着人露两手，味道绝对没问题的。”

    岑非云对这谢礼有些意外，不过也觉得恰到好处，便点头道了谢。

    程硕送完东西、看完人，觉得没什么事了，道了别正准备离开，却又被岑非云出声叫住。

    他疑惑地扭头，就见到岑非云把那只老老实实停在其肩上打瞌睡的小鸟抓了下来。

    小鸟张嘴叫了几声，屋内的空气顿时一冷。

    岑非云皱了一下眉，起身走远了些。

    程硕一头雾水地跟着他到了靠近门口的位置，忽然见到面前凭空出现了一团黑影。

    他瞪大眼睛，眼睁睁看着那团黑影渐渐凝实化作人形——骇人的是，这鬼影原本应该挂着五官的位置都是空白的，它竟然没有脸！

    饶是经历过鬼市那一遭的程硕，也是第一回在现实中这样直面鬼怪，还是这种模样的鬼，当即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被叫来的无面鬼左看看右看看，好像对这里的环境有些好奇。

    程硕都不知道它没有眼睛到底怎么“看”，结结巴巴道：“什么、什么意思？这是要干什么？”

    无面鬼那张空白的脸转向了他，也后退了一步，疑惑道：“我靠近你时感觉很不舒服？你也是道士吗？”

    程硕下意识答了：“不是，我是警察……”

    无面鬼点了点头，看了看病床上的终来，又看了看岑非云：“他怎么了？叫我什么事？”

    岑非云跳过前一个问题：“再变一次那个人的样子，缺了左手的那个。”

    无面鬼也没多问，脸和体型都开始变化，不多时便定了型，化作一个平凡中年男人的模样。

    程硕也算是见多识广了，对这般变化竟然也没有多惊奇，他茫然地看着面前的中年男人，不知道该干嘛。

    但同时，他又听到岑非云发出了一道吸气声，转头一看，见到对方盯着无面鬼现在的样子，脸上竟然罕见地出现了愤怒的表情，这表情不太明显，像是被刻意压制住了，却给人一种咬牙切齿的感觉。

    程硕道：“怎么……你们跟这个人有仇？”

    岑非云撇开视线，压下见到神秘人的模样就无法克制生出的愤怒情绪，问道：“之前城北商场地库的事情，和这个人有关系。钱勇第一次逃脱你们的围捕也是因为他。”

    两次应对祸胎碎片时程硕都在场，他在那之后，也大概知道了是什么东西在作祟，因此听到岑非云的话时，他先是愣了一下，脸色很快就变得难看起来。

    且不说祸胎，单是提到钱勇，这人就让程硕也觉得气愤了。

    岑非云道：“祸胎——你已经知道是什么。他在到处催生祸胎碎片，放任越久越不太平。”

    程硕低声道：“怪不得最近这么多事……”

    他明白的岑非云的意思，点点头：“我会回去联系上面，确认后会发通缉。”

    让官方来找这人的踪迹总归更好，效率比让他们自己来要高多了，且事关重大，总得让他们知道。

    岑非云又道：“他能力不定、本事很大，找到了先联系我们，不要轻举妄动。”

    程硕表示知道，但看着无面鬼的样子，又有点为难：“这个……我回去向人描述可能不准确，要不把我们画像师叫过来？”

    岑非云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直接拍照就行。”

    程硕：“啊……能拍到？这个、它不是鬼吗？”

    岑非云：“可以。”

    程硕掏出手机试了试，发现还真能拍到，顿觉世界观又被人硬刷新了一次。

    去庆祝一下

    终来断断续续睡了差不多三天，这期间也一直有人来看他，大部分都是之前任务里中帮过的，有时候他醒着还能打个招呼，但在大部分时间里，来人只能面对岑非云的冷脸。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来的人有这么多，这两天又赶上一场声势浩大的秋台风，暴雨下个不停，这些人还能赶过来看他，真不是件容易事。

    只不过，即便终来醒着见到人了，也最多就是打个招呼。

    他仍沉浸在突然出现的巨大悲伤中，几乎不能和人正常交流。

    所有人都意识到他的情绪非常不好，因此来的人多少都有些小心翼翼的，且并不久留。

    台风导致外面的店铺关门、外卖停运，到今天是只能吃医院食堂了，这食堂里的饭菜是出了名的难吃，终来以往住院时已经体验过了，即便他不怎么挑食，也实在是难以下咽。

    好在这两天他偶尔醒来吃东西时，岑非云准备的食物味道都很好，这次也一样。

    而这一次，终来总算有精力问他这是从哪儿来的饭菜了，饭盒不是一次性的，之前却也没有见过。

    岑非云说：“派出所食堂的。”

    终来：“……啊？”

    然后他就得知了这几天的饭都是怎么解决了，有两位好心的警察同志风雨无阻地过来送饭，有时间就自己做，没时间就打食堂——派出所食堂的饭菜可比医院的好吃多了——自己实在抽不出空、来不了，就托别人来，有时候来得匆忙、制服都没换掉，以至于被其他病房的人以为这里是躺了个什么犯人，天天都有警察进出的。

    终来听着有点哭笑不得，感觉自己这待遇有点太高了。

    他这几天脑子都混沌，这会儿终于没了睡意，只觉得浑身酸软，哪儿哪儿都不舒服。

    虽然饭菜可口，但终来胃口一般，只稍微吃了一点，岑非云收拾了碗筷出去，他一个人留在病房对着窗外的雨幕发呆。

    外面下着大雨，倒是不见有多大的风，风最猛烈的时候他还没醒。

    这种天气虽然不宜出门，但待在室内也不算难受。

    终来盯着外面看了一会儿，看着看着，想起来了先前到医院后第一次醒来的事情。

    哭……别说成年以后了，他小学上到一半的时候就不怎么哭了，结果这次却根本忍不住，导致后面一整天眼睛都是肿的，每次醒来都觉得双眼酸痛，有一次还撞见医护查房，人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他们的眼神多少有点古怪。

    病房里发闷，终来下了床去到窗边，把窗户开了一条小缝。

    凌冽的凉风瞬间从窗缝内呼呼灌进来，捎带进来一片冰凉的雨，同时传进来的还有哗啦啦的雨声，动静比他想得大许多。

    他这时才发现风没停，只是窗户隔音好，把这些动静隔在外面了。

    终来站了几秒，索性直接把窗户整个推开，风一下子变大了，一股脑扑在了他的脸上。

    他其实还挺喜欢这样的天气，还上学的时候尤为喜欢，大风大雨让人清醒，让人能集中注意力，但也让人易陷入回忆。

    楼下有零星的行人，打着伞急匆匆走，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读初中那会儿，一次刚开学没多久，就赶上了大台风登陆，学校匆匆忙忙发了放假通知，刚来的学生又要回去。

    他父母一起来接他，车进不了学校，两人打着一把伞，前兆的风已经够大了，那把伞也很大，能再装下一个还没长高的终来，但被风一吹、就比普通的伞更难抓住。

    一家三口一起抓着伞朝大门口跑，依然挡不住雨从伞下斜斜灌进来，等上车时，没一个人身上是干的。

    他自己当时还挺高兴呢，正是中二的年纪，可喜欢淋雨了，上车时特别兴奋，还想着等回家后要再出来淋一淋，只不过回去后就被父母押着去洗热水澡了。

    终来把手臂压在窗台上，发了一会儿呆。雨水把他的袖子浸湿，像初中那次一样。

    他又有点想哭了，但这种想法却没有前两天那样强烈，眼泪并未真的落下来，他只觉得像是有羽毛在心脏处轻轻刮了两下，又痒又酸，却并不那么难受。

    终来抬头看了一下灰蒙蒙的天空，突然有种如梦初醒的感觉，发觉自己前几年过得如此混沌，可即便他再怎么不去想，现实就是现实，已发生的事情不会消失，无论是好还是坏。

    系统也许看不惯他在这儿多愁善感，冷不丁出声道：【宿主，是否需要查看前两次任务结算？】

    终来笑了一下：“报吧。”

    系统就给他报了。

    但终来听着听着，觉得好像有点不对。

    任务奖励都是些常见的符纸或者一次性阵法之类的东西，和之前没什么区别，而结算的功德值也没问题。

    只是……总感觉总数不对啊。

    剩余寿命倒还是三百多天，终来记得上一次结算时，他的剩余功德值得有一万两千多，这两个任务等级都不低，按理说得拿到不少奖励，但现在他的剩余功德值却勉勉强强只有一万出头，比做任务之前还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