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执野抽了抽鼻子，强装镇定道：“晞晞好些了吗？还疼不疼？”

    乔晞努力的维持着清醒，睁大眼睛炯炯有神的盯着他。

    霍执野强颜欢笑道，“晞晞想不想喝点糖水？”

    乔晞没力气，抬不起手，只能缓慢的说着：“阿野，脸花了。”

    “等会我就去洗洗。”

    “成小花猫了。”

    “很难看吗？”

    “不难看。”

    “那就好，晞晞不嫌弃我就好。”

    乔晞目光落在被阳光笼罩的窗台上，一朵朵玫瑰娇艳欲滴的绽放，他道：“阿野，我死后，墓前也要种很多很多花，好吗？”

    “好，四季我们都种不一样的。”

    “阿野。”乔晞收回视线，眼中闪烁着泪光，他想说，又不忍说。

    霍执野亲吻他的额头，“晞晞还想交代什么？”

    “刚刚还没有来得及问苏毓的情况。”

    “他看着恢复的很好。”

    “之前听说要化疗好几期。”

    “嗯，没那么快结束。”

    乔晞握上他的手，“你替我问问医生我的眼角膜能捐吗？”

    霍执野倏地瞪大双眼，不敢置信的看着说出这个问题的乔晞。

    乔晞眉眼弯弯，笑得很淡很浅，“苏毓如果要动手术，我可以把眼角膜捐给他。”

    “晞晞——”

    “阿野，我们已经不圆满了，我希望他和龙曜能够幸福。”

    霍执野摇头，“晞晞，不可以，我不可以——”

    “不是有你陪着我吗？就算死后下地府，你牵着我，我也不会迷路。”

    霍执野心如死灰的把人搂紧在怀，声音颤的连不成句，“我、我会去、去问问，我、我替你问问。”

    “哐当。”房门被人蛮横的撞开。

    屋内二人同时被吓了一跳。

    霍执野慌不择路的将乔晞护在胸口处，生怕这突兀的声音又把他吓得心律不齐。

    门口，苏毓双目红的恍若染了血，双手更是用力的攥成拳头，浑身抖如筛糠的望着床上生命垂危连接着一台台仪器的乔晞。

    龙曜想去拉苏毓，刚要抬手又无力的垂下，估计现在天王老子来了都没人能阻止得了这祖宗。

    霍执野诧异的看着去而复返的两人，更是意外苏毓的表情，他是听到了？

    “阿野？”乔晞气息不济的抬起头，“是谁——”

    “谁要你的眼角膜？”苏毓红着眼跑到床边，“乔晞你给我听好了，我就算要手术，那也是切除整颗眼球，是把我的整个眼睛挖掉，单纯的眼角膜，没有用，一点用都没有！”

    乔晞望着失去理智正声嘶力竭咆哮的苏毓，震惊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苏毓激动的浑身都在抖，“我不要你的眼睛，我就算是死也不会要你的眼睛。”

    “小毓，我们冷静点。”龙曜扶住剧烈晃动的苏毓，他后悔了，后悔为什么要听苏毓的话来了回马枪，更没有想到事情会是这样，这才多久没见面，乔晞怎么会病的这么严重？

    “霍执野你就这么没用吗？你就看着他死，看着他要把眼睛捐出来？”苏毓推开龙曜，直接冲到床前，一把揪住霍执野的领子。

    乔晞见局面失控，想安抚一下这已经没了理智的苏毓，却是高估了自己的身体，刚要坐起，眼前猝然全黑，身体也跟着失去平衡往后倒去。

    霍执野抱住他瞬间散力的身体，焦急道：“晞晞？晞晞？”

    苏毓这下不哭了，也不闹了，就愣愣的站在原地。

    医生又一次鱼贯而入。

    霍执野被挤到了一边，看着又在争分夺秒抢救的医生，眼底的光更暗了。

    龙曜还算清醒，一手拽一个，强行把两人拖出医生的抢救范围。

    苏毓转过身，眼泪一颗一颗成串往下掉，“为什么会这样？半个月前他都还好好的。”

    龙曜安抚道：“小毓，我们听执野说，你别激动。”

    霍执野像是站不住了，左手撑着墙，“有人要杀我，他替我挡了一枪。”

    “那为什么不去医院治疗？”龙曜再问。

    霍执野完全站不住了，身体一晃，整个人就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他摇头，满脸悲观，“治不好了，治不了了。”

    不要散，不要灭

    龙曜听不懂他这话的意思，靠近，蹲下，用着两人才能听见的音量说着，“怎么会治不好？伤到了什么地方？是要心、要肝、还是要换别的器官？”

    霍执野绝望的看着他，没有回答。

    龙曜目光如炬，语气坚定，“要什么我都能给你弄来。”

    霍执野痛苦的双手掩面，“没用，什么都没有用。”

    龙曜想不到还有什么能威胁到生命，如果不是伤到器官，那怎么可能会治不好？

    “咯吱。”房门敞开。

    霍执野听见动静，刚要扶墙站起就见一个耗子从他面前窜了过去，速度之快，快到只能捕捉到残影。

    苏毓两眼炯炯有神的瞪着医生，“乔晞怎么样了？”

    保罗医生长舒出一口气，“很危险，就这两天了，随时都有可能离开。”

    苏毓双腿一软差点摔倒。

    龙曜眼疾手快的扶住他。

    苏毓像是听岔了那般，不确定的拉着龙曜的手，反问：“你听到了吗，刚刚医生是不是说了梦话，我好像听不清楚。”

    龙曜如鲠在喉，不知道怎么回答。

    霍执野像是早就猜到了答案，推开门口的一群人，瘸着腿笨拙的走进屋子里。

    整间屋子飘散着浓烈的消毒水味，他其实很不喜欢这股味道，三年前他闻了整整一年，也恨了整整一年，而现在，他却贪婪的请求着能再闻久一点，再久一点，不要散，不要灭。

    乔晞昏睡着，脸色比起刚刚更苍白了几分，近乎透明。

    霍执野坐在床边，握紧他的手……

    无人知道苏毓他们是什么时候离开，门外从刚开始的小声哭泣到完全静止，大概是一两个小时后。

    王叔端着热粥进入房间，心疼的看着憔悴的大少爷，开口道：“您得吃点东西。”

    “放在桌上吧。”霍执野的声音很哑，哑的像是跟命运嘶吼了一遍又一遍。

    王叔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再多说的走出了房间。

    时间一分一秒转瞬即逝。

    乔晞恢复意识已经是后半夜，他说不上来哪里不舒服，就是疲倦，动一动手指头都嫌费劲的疲倦。

    霍执野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的眉眼，注意到他眉睫的颤动，屏住呼吸的等待着，不敢惊扰，不敢动弹。

    乔晞昏昏沉沉的睁开了双眼，眼前晃动着一道影子，他看不清也知道会是谁，本能的勾唇笑了笑。

    霍执野温柔的回应着，“晞晞，我在。”

    乔晞也就醒了一两分钟便又沉沉的睡去。

    霍执野捧着他的手贴在唇上，“睡吧，我一直都在。”

    清晨，阳光穿透薄雾，一缕缕洒在窗台上，映着花瓶中的玫瑰越发的灿烂美丽。

    王叔端着早餐进入房间，看着一整晚都没带挪一下的霍执野，心里犹如打翻了五味杂陈，说不出来的难受。

    霍执野听见脚步声，僵硬的动了动脖子。

    王叔小声道：“夫人给您煮了碗面，您多少吃一点。”

    霍执野坐直身体，两眼空洞的望着飘着葱花的清汤面，点了点头，“你跟妈妈说一声，我很好。”

    王叔心疼道：“大少爷您得撑住啊，您撑住了乔少爷才有希望。”

    霍执野机械式的吞咽着，强迫着自己要吃完，要有力气。

    “阿野。”乔晞轻唤一声。

    霍执野忙不迭的把汤碗递回去，胡乱的擦了擦嘴，靠近床边，回应道：“晞晞，我在。”

    “我闻到了，好香啊。”乔晞轻轻一笑，含蓄温柔。

    “等晞晞好点，我亲自给你煮。”

    乔晞抬起手拂过他嘴角残留着的葱花，“嗯，等我能吃了，我一定要吃三大碗。”

    “晞晞吃多少都可以。”霍执野小心的擦着他的手，“还痛不痛？”

    “不难受了。”乔晞望向窗户，“天亮了？”

    “今天有太阳，外面可能会有点热，晞晞如果想出门坐坐，我们等凉快点。”

    “好。”

    “我先给你洗漱。”霍执野起身准备去打水。

    王叔急忙道：“大少爷您陪着乔少爷，我去弄。”

    霍执野又坐回椅子上。

    乔晞温柔缱绻的望着他，望着他的眼睛，望着他的鼻子，望着他的嘴，望着他的全部。

    想记住，想把他的所有都刻进脑子里。

    “哎哟，苏少爷，您等会儿，我们乔少爷还不一定醒——”门外，张姐有意拦着，却依旧被苏毓钻了空子。

    苏毓挤进屋内，气喘吁吁的看着床上睁着两只眼精神还算不错的乔晞。

    霍执野见到来人，眉头不可抑制的皱了皱，这家伙一来又不得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