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日的下午，餐厅生意一般。彭宇很大方，手机一扫下单了满满一桌子菜，每道都说是招牌绝对不能错过。

    季绎挨着彭宇坐，他正拿勺子兜冬阴功汤，彭宇顺手帮他理了一下翘起来的衬衫领子，然后漫不经心道：“每天听陈骁说他们派出所那些家长里短还挺有意思的。”

    ta双手捧脸，用羡慕的眼神看着彭宇，“谈恋爱是不是就是……”她想了会儿，“就是那种，终于有个地方让你喘口气的松弛？”

    “是不管在公司怎么辛苦，回家有人给你打洗脚水的踏实。”sally把虾饼分给几人。

    其他三人被她这个接地气的形容笑死了，说姐夫在家地位好低。

    虽是摸鱼，下午几人也都还是有巡店任务在身。结束前彭宇举着奶茶提议说干杯拍个照呗？四个玻璃杯碰在一起，ta说祝aber和陈警官长长久久。

    彭宇举着手机，在找构图角度，她说这句祝福不好。

    sally责怪她：“要求死多，那你要我们说什么？”

    彭宇眼珠子转了两圈，堆出一个灿烂的笑，她说：“祝我们都不要活成气泡里的人。”

    ta哎呀了一声，说你好讨厌。文艺签名被拿出来公开处刑，气得ta放下杯子就要去捉她。

    彭宇双手作揖，讨饶道：“不要被气泡隔绝喜怒哀乐不好吗？我不想变成太后那种麻木的成年人啊！”

    她们抱在一起嬉闹，季绎举起杯子吞了口甜丝丝的奶茶。

    周五下班，季绎被堵在环城隧道，以前的篮球搭子电话打过来，让季绎陪他去打球。季绎问哪里，对方说城西。

    季绎想想最近的运动量，反正后备箱里常备着打球的行头，于是方向盘一打又往城西的室内篮球馆奔。

    太久没运动，季绎在场上被人突得毫无还手之力。

    搭子叫方锐，是个交警，和季绎认识两三年，很不客气地嘲他，说你看这就是坐办公室的下场，不到三十就变软脚虾，硬不起来了。

    季绎把手里的水瓶砸过去，“晒得跟个乌骨鸡一样也好意思说我。”

    打完球已经快八点，两人没心情去大型综合体里凑热闹，路边随便选了家店坐下来。

    “你没事多出来和我运动运动，照过镜子没？阳气都被妖精吸光了，一脸菜色，看着就虚。”　方锐找了角落的位置，服务员拿了个牌子过来让他们扫码点单。

    “我倒是想，你都说了，没事的时候，你看我有这种时候吗？”季绎垂着眼睛翻手机上的菜单，嘴巴不停，“别说我了，说说你，上次刷朋友圈看到你订婚的照片了？”

    方锐提了壶开水过来浇碗筷，说的话听不出情绪。

    “别提了，谈崩了。”他把烫过的餐具推给季绎，“给我点个醉虾。”

    “好。”

    点完菜，季绎转着手机，冲着方锐抬了抬下巴，“订了婚还能谈崩？”

    方锐苦涩地笑了笑，“结婚都还能离婚呢，我才哪儿到哪儿？”

    季绎见他姿态防备，咂摸出对方是真的不想跟他在这件事上大倒苦水，便收了当老娘舅的心思，打开菜单又给方锐添了几瓶啤酒。

    天被聊死了，他和方锐等菜上来，谁也没说话，干巴巴地拣着吃。季绎每天的生活也很单调，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话题。

    两个大男人各自玩着手机把一顿饭磨过去，出了饭店，季绎正准备点烟，就听马路对面有人拔高嗓子嚎了一声，像是拉开吵架序幕的一个信号。

    他没动，抬眼望过去，路灯罩着两道拉扯的身影，一人拽着另一人的胳膊，是个挽留的姿势。方锐也顺着他的视线瞥了一眼，他说：“嘿，真是世风日下，基佬都能明目张胆在大街上闹了。”

    兴致勃勃的。

    王蛋了

    季绎散光比近视度数高，晚上不戴眼镜就是个半瞎，哪里辨得出男女，眼里就影影绰绰两个模糊的轮廓。

    他没搭理方锐，低头管自己点烟。抽了一口才说：“你又知道了，俩男的吵架就得是gay啊，你这人民警察不上去劝劝？”

    “不是，你看啊！”方锐抱着胳膊瞧得津津有味，“不是基佬另一个哭什么？一拳打哭的？高个子那哥们儿纯纯冷暴力，一句话都不带说的。”

    季绎被他吵得耳朵疼，夹着烟往前挪了两步，皱着脸眯着眼，十分不体面地加入看热闹行列。

    就两步的距离，该糊还是糊，依旧只能分出高矮两个影子。高的那个背对着他们，站得笔直，从头到尾没什么动静。矮点的拖着他手腕，肩膀一抽一抽，确实在哭。

    “你看你看，” 方锐在身后搭着他肩膀小声嘀咕，“高个子要走了，完了，这是彻底拜拜了。”

    季绎弹了弹烟灰，没回头。

    方锐又架着他移了一小段，很体贴季绎视力残缺似的。

    “人家闹别扭，你激动个什么劲儿？”

    “嘿嘿，”方锐十分有眼色地压低了声音，“两口子吵架常见，都是男的就稀有了。”

    季绎被他这个说法弄得不开心，真想吓他一下，告诉方锐不好意思我也谈了个男朋友。

    他刚说完，高的那道影子就动了，还是无声的，像演默片，不哄也不解释，就轻轻挣开被拽着的手腕，力道是克制的，但动作却强势得很。旁边的那个，哭声一下子哽在喉咙里，肩膀抖得更凶了。

    季绎眯了眯眼，越看那个背影越熟悉。晃神的工夫，那人像是接收到了身后围观的两道视线，朝他俩这边扫了一眼。

    季绎心跳骤然慢了两拍，又猛地砸下来。他差点被火星子燎了手，赶紧灭烟，条件反射地把脸往阴影里藏。

    方锐还在旁边小嘴叭叭的，“我就说吧，啧啧啧，你看这长相、这气质，一看就是渣……”

    季绎眼疾手快地捂住他的嘴，“不要吵！”

    方锐：“唔？？”

    季绎摇摇头，比了个手势，意思是咱们溜。方锐一脸莫名其妙，但还是很听指挥地跟着季绎，捡着条黑漆漆的小巷走了。

    “干嘛啊？”方锐揉着腮帮子，好奇快把他装填满了。

    两人往停车场走，季绎说那人我认识。何止认识，那是他家沈医生。

    方锐说谁？高的矮的？

    “高的。”

    “我靠！”方锐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你怎么会认识gay！！！”

    季绎立刻想给他一脚，“我也是gay你怕吗？”

    方锐做出分辨真假的神情，“真的假的？你也不娘啊！”

    季绎没响，埋头自顾自地走。

    方锐不干了，追上来，嚷嚷道：“什么时候的事儿啊？小绎你怎么突然就变gay了呢？不过小绎你这么帅确实gaygay的。”

    几步出了巷子，街边五颜六色的灯光漫涌而至，方锐打了个车，季绎就陪他一起等。

    对方观察着他的脸色，说小绎你刚才是骗我的吧？当然你是gay也不影响我们打球。

    季绎眼皮跳了一下，故作镇定地宽慰他：“逗你玩的。”

    方锐放下心上车走了，季绎站在路边点了根烟，视线茫然地追随着车尾灯。

    这么大岁数的男人了，他心里有谱沈叙肯定谈过恋爱。季绎又不是十几岁的傻瓜，对着男朋友的情史追根究底，问爱我还是他。

    只是没想过会撞见这种场面。

    虽然季绎觉得逃跑的做法有点狼狈，但又有些说不出口的侥幸。不然他还能冲出去质问人家在干嘛吗？季绎要被自己想象中的狗血扯头花画面笑死了。

    他灭了烟，转身开车回家。

    天气转冷，现在季绎回家汤圆也不凑上来迎了。蜷在沈叙给他买的菠萝造型猫窝里，只用眼睛追着季绎的动作。

    季绎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说汤圆你怎么越来越懒了。汤圆蹭蹭它，还是没出来。

    他站起来给沈叙发了条消息。

    季绎：「今晚值班？」

    发完季绎就去洗澡洗衣服，等收拾好，顺便给林老师也打了个电话，聊了些没营养的话题。挂了电话沈叙还是没回复。

    季绎把汤圆拖出来，安顿在自己床上，然后一起睡觉。

    上次买的咖啡豆已经过了养豆期，季绎睡醒拆开做了杯拿铁，香气萦绕在整个客厅，他就着这个气味给沈叙打了通电话，微信不回但电话接得很快。

    季绎问他是不是在上班。

    沈叙说嗯。

    “你为什么不回我消息。”季绎没有追究的意思，他就是想知道昨晚沈叙在干什么。

    沈叙不冷不热地说昨晚值班忙。

    季绎把汤圆抱进怀里，他笑了笑：“你确定自己在值班？”

    沈叙晾了他一会儿，季绎还把手机拿起来看了看，怀疑被挂断了。

    沈叙没挂，他说：“你要问什么？”

    季绎说没什么，手起刀落挂了，接着他起身把自己家的门锁密码换掉，将沈叙的微信开了免打扰模式，电话拖进屏蔽名单，一系列操作完成，季绎笑出声的同时感觉心底那股沉闷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