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狸的眼睛瞬间亮了亮，像是看到了什么新奇有趣的玩具，手指不自觉地动了动。

    ——手痒了。

    商亓还不了解小狸？一眼就看出他的小心思，将尾巴递到了他手里。

    小狸细细摩挲着，忍不住感叹：“好锋利……”

    “头上有角，身后还长了尾巴……哥哥能完全变成另一个形态吗？”小狸忽然有些好奇。

    “现在还不能。”

    “那要什么时候？”

    商亓摸着小狸的头，“大概三四年？差不多你成年的时候。”

    小狸想了想，觉得自己能活到那时候，便有些期待的点头。

    闲聊放松下来，在地下耗费了很多精力的小狸被转移了注意力，也忘却了最开始的话题，很快就困了。

    小狸就这样在商亓怀里睡着了。

    商亓保持着那个环抱的姿势，很久、很久都没有动。

    他微微垂着眼眸，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那双猩红竖瞳中翻涌的、极其复杂的情绪。

    那是他未曾坦白的情感。

    商亓是秽种，是混杂着各类血脉，不被接纳的怪物。

    从进入神弃之地起，秽种就被“神”定义为最低劣的存在。

    他们没有被教育，没有更高等血脉的传承记忆，他们的认知只源于本能，以及所见所闻。

    于秽种而言，什么是喜欢？

    是在一堆可供选择的事物里，会不问缘由、不讲道理地优先挑选的那一个；

    是看到就想靠近，触碰就想拥有，一旦到手就绝不愿与任何其他存在分享的、强烈的独占欲。

    书中常说人类之爱，但何为爱？

    商亓不懂。

    他没有可供参考的模板，没有血脉的指引，只能凭借那颗因小狸而变得异常柔软又异常焦灼的心，笨拙地摸索、感知。

    他只知道：

    他会认真听他说的每一句话，哪怕只是随口说的；

    他会克制自己的掌控欲，去尊重他的每一个想法；

    他想给他最好的，想要他开心，想要他强大，想要他自由自在无忧无虑……

    再见（副本六完）

    翌日。

    有商亓引路，一众人很快就找到了上次「门」所在的地方。

    余素音几人商量了一下，决定所有人一起放血。

    血液滴落、汇聚，随后瞬间被那个黑色旋涡卷了进去。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余素音的脸色因失血而逐渐苍白，「门」却依旧如故，漆黑、狂暴地旋转着，没有丝毫变化的迹象，仿佛一个无底洞，只知贪婪索取，却吝于给予回应。

    小狸在一旁看着，心中忽然闪过一丝明悟。

    不过他没那么好心献出那么多血，只是随意的融了一部分血蝶进去。

    奇迹般的，「门」有反应了！

    嗡——

    一声低沉却清晰的嗡鸣自漩涡深处传来。

    紧接着，那原本狂暴混乱、散发着危险吸力的漆黑旋涡，边缘的扭曲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稳定。

    深邃的黑色中，开始浮现出无数细小的光点，如同夜幕下的星河，神秘而温和。

    「门」，被真正激活了。

    余素音见状，心下松了口气，然后迅速给自己止血。

    其他玩家什么情况她看不出来，但是「门」要是再没反应，她怕是要撑不住了！她的血要被放干了！

    余素音扫过身边的玩家，在蔺无身上多停留了两秒，然后说道：

    “我先走了，再见。”

    她实在有点撑不住了，放血放太多了，她没法做到像是江勉和沈司恩跟个没事人一样。

    所以余素音对众人点了点头，最后尤其是深深看了小狸一眼，然后不再犹豫，转身，脚步有些虚浮的走向「门」。

    身影触及光晕的瞬间，便如同融化般消失了。

    蔺无在余素音走后，也没太注意剩下俩玩家的动向，大概是走了吧。

    因为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小狸身上。

    他看着小狸，还是不死心的问道：“你真的不和我们走吗？”

    “真的，真的不能再真了。”

    小狸叹口气，有些无奈，“你已经问了好多遍了，不要再问了好嘛。”

    他用轻松的语气结束这个话题。

    蔺无那张总是热情明媚的脸上此时有点黯淡。他沮丧的垂着头，肩膀也耷拉下来，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大型犬。

    可过不了几秒，他又会偷偷抬起眼帘，飞快地瞄一眼小狸，不经意露出自己可怜的神色，试图软乎小狸的态度。

    看似可怜，实则蔺无心底已经要把商亓那狗东西骂了个千百遍！

    商亓就环臂站在小狸身后半步，将蔺无这番表演尽收眼底。

    小狸看出了蔺无的用意，知道他这是在让他心软。

    因为他很吃这一套。

    所以他选择不看。

    看不到就吃不到了。

    大概是知晓了小狸这边没得商量，蔺无瞬间转换目标，将矛头对准了商亓。

    对商亓，蔺无可就不是刚才的态度了。

    “刚才激活「门」，你也看到了，因为缺了小离的血，所以「门」才一直没反应，这还不足以证明他一定是异世灵魂吗？你还在自欺欺人什么？你真想他跟你耗死在这？你想看着他痛苦？！”

    蔺无直视着商亓，试图撕开他最后那层伪装。

    商亓听着他的质问，非但没有暴怒，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

    只是，那笑声冰冷至极，没有丝毫温度，猩红的竖瞳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微微抬起下巴，以一种近乎漠然的姿态俯视着激动的蔺无。

    “那又如何？”

    “这是我们的事。至于你……”

    他眼神骤然变得凌厉，周身那股属于顶尖掠食者的骇人气势毫无保留地倾轧过去，一字一顿，下达最后的驱逐令：

    “滚、回、你、该、去、的、地、方。”

    蔺无被他这油盐不进的冷漠态度噎得一滞，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商亓这个副本里对小狸怎么样他自然看得到，难道那些都是假的？！

    他猛地转向小狸，“小离你听到了吗？他根本不在乎你的死活，明知道……”

    “七号。”

    小狸开口，打断了他激动的话语。

    小狸视线轻轻落在他的身上，平静而带着些许疏离。

    他说：

    “这是我和哥哥的事。”

    “你该走了。”

    一个“七号”，让蔺无所有的话都瞬间淹没在腹中。

    哥哥，七号。

    如此亲疏分明的一个称呼。

    蔺无握拳，感到了深深地无力。

    他让他走，那他便走。

    蔺无最后深深地、复杂地看了小狸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不甘和担忧。

    不甘自己没法让雁离顺利完成副本任务。

    担忧雁离这个选择会不会让小库抓到把柄纠缠不休。

    蔺无转身，不再看商亓那令人火大的脸，然后大步流星地走向「门」。

    ——他和十号那傻逼没完！没一点脑子的家伙！

    [七号要心碎了]

    [不，七号在气急败坏（笑）]

    [欸，世间岂有两全法]

    [不过好在这只是一个副本，大家出去后就啥事也没有了（开心）]

    [……]

    “他那最后一眼绝对骂了你。”

    小狸看着蔺无离去的背影，忽然轻声说了一句，语气带着点了然，又有点无奈。

    “呵，随便他。”

    小狸最后看了眼光点逐渐暗淡、即将关闭的「门」，回头拉住商亓的手，浅笑道：

    “反正他们都走了。哥哥，我们回家吧。”

    回家……

    这两个字像最柔软的羽毛，却又像最沉重的巨石，落在商亓心头。

    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扯动唇角，试图回以一个笑容，却只感到肌肉的僵硬与撕裂般的痛楚。

    最终，他只是从干涩的喉咙里，极其艰难地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

    “……好。”

    察觉到他的异常，小狸抬头看了他一眼。

    可刚看到男人痛苦却决绝的眸光，小狸就忽然感到一阵头脑发昏。

    “哥哥……？”

    朦胧中，他听到商亓低沉又压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种决绝的温柔：

    “睡吧，睡一觉就可以回家了。”

    “……我不……要……”

    小狸挣扎着，发出抗议，指尖无力地蜷缩，却什么也抓不住。

    商亓稳稳地接住少年软倒的身体，手臂因用力而微微颤抖。

    他低下头，久久地凝视着怀中少年，仿佛要将这一刻的眉眼深刻入灵魂。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看向不远处阴影浮动的地方。

    一直隐匿身形、仿佛只是旁观者的江勉，从阴影中缓步走出，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和却难以捉摸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