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的触感冰凉而坚硬，隔着薄薄的病号服贴在皮肤上，像被几条蛇同时缠住。
江勉试着挣了一下——机器人的握力不是他能抗衡的，那些机械臂纹丝不动，像是焊死在了他身上。
他又挣了一下，然后就放弃了。
他任由那些机器人带着他往前走，脚步不急不躁，甚至还有心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扣住的手腕。
金属夹具箍得太紧，皮肤已经被勒出了一圈红痕。
金sir走进去，忽然意识到身后太过安静了。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被机器人押着走进来的江勉，少年的步伐平稳，表情淡然，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像是在自家客厅里散步。
金sir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你刚才不是还说自己想活吗？”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警惕，“这么快就接受了？”
他盯着江勉看了两秒，然后自顾自地点了点头，像是给自己找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也是。你总是最识时务了。”
江勉没有接话，只是弯了弯嘴角。
机器人将他安置在手术台上。
冰冷的金属台面贴着他的脊背，凉意透过薄薄的病号服渗进来，让他不自觉地微微绷紧了身体。
他的手腕和脚踝被柔软的束带固定住，不紧，但足够牢固。
周围站着许多人——他熟悉的，不熟悉的。但无一例外，都是站在医学界与科研界顶尖位置的人物。
他们穿着全套的手术服，口罩挂在脖子上，手套还没有戴上，有的人手里拿着数据板，有的人在调试仪器。
看到江勉被送进来，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落了过来，像一群猎食者同时盯上了猎物。
其中一个人走过来，围着手术台转了一圈，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躺在上面的少年。
他的目光从江勉的脸一路扫到脚，又收回来，最后停在江勉平静的面容上。
“老金，你这学生真不错。”
那人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的赞许，“即便现在这种情况也这么安静，不吵不闹——真的很不错。”
其他人也附和着点头，七嘴八舌地夸了几句。
他们原本以为要把实验进行下去会有一番折腾，甚至已经做好了应对各种突发状况的准备，没想到这个少年竟然这么安静，安静得让他们都有些意外。
金sir被捧得心情好了不少，刚才那阵暴怒带来的不愉快瞬间消散了大半。
他甚至有心情走到手术台边，俯下身，用一种近乎温情脉脉的目光看着江勉，仿佛刚才那个暴跳如雷的人不是他。
“小江啊。”
他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慈爱的调子，“你现在有什么心愿，都可以和导师说出来，只要不是太麻烦的，导师都可以帮你实现。怎么样？”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撑在手术台边缘，微微倾身，姿态松弛而随意，像是一个慷慨的长辈在对晚辈施以恩赐。
江勉躺在手术台上，偏过头，看了一眼旁边器械台上摆放整齐的手术刀。
他收回目光，看向金sir凑近的脸。
然后，少年笑了起来。
那笑容不大，但很真。
不是他平时挂在脸上的那种礼貌而疏离的笑，而是一种从眼底漫出来的、带着某种笃定的笑。
“导师。”他说，“我想见傅首席。”
金sir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这……”他的手指在手术台边缘敲了两下，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情愿，“这怕是来不及了啊。”
傅首席——那群高级人与顶级人中地位最高、权力最大的那一个。
整个积分系统的最终决策权，有一半握在他手里。
如果是平时的江勉想见他，申请一下就可以，并不是见不到。
但现在这情况——金sir的目光在江勉被固定在手术台上的身体上扫了一圈——显然不是想见就能见的。
他们要急着做手术，哪有时间等傅首席从城市的另一端赶过来？
“小江，要不你换一个心愿？”金sir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几分商量的意思。
“导师。”江勉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时间够的。”
少年的笑容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眼睛就这样直直地看着金sir。
金sir被看得直冒冷汗，心下忽然腾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你什么意思……”
“我说，导师，今天这个实验，你们做不下去的。”
此话一出，不只是金sir，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手术台旁边的几个研究员面面相觑，手里的数据板差点没拿稳。
那个刚才还夸江勉“真不错”的人，脸上的赞许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
“老金。”那人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这是什么情况？”
“核心的事已经拖了许久了，不能再拖了。”另一个人接话，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和焦虑。
金sir哪里还记得什么表情管理，他的脸黑得像锅底，额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着，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怒视着那个躺在手术台上、依然面带微笑的少年，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
他现在还有什么不明白？江勉这么顺从，完全是因为有后手！
“检查……”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再检查一下身体各项指标。”
话落，有人立刻上前，抽血，测压，连上各种监测仪器。
冰冷的针头刺进江勉手臂的血管里，暗红色的血液顺着透明的软管缓缓流入试管。
江勉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是安静地躺着，目光落在天花板上。
在等待检查结果的时候，金sir转过身来，面对江勉。
他的脸上换上了一副失望的表情——那种“我对你寄予厚望你却让我失望”的表情，他练了几十年，演起来驾轻就熟。
“小江啊。”
他的声音沉沉的，带着一种痛心疾首的意味，“你太令导师失望了！”
“导师。”江勉偏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我只是想按自己的想法活着。这有错吗？”
有错吗？
当然没错。
但是你想活着，碍着他的实验了啊。
金sir还能说什么？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最后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背过身去，双手背在身后，面朝墙壁，像是不愿意再看这个“不肖学生”一眼。
检查结果很快出来了。
帮忙做检查的那个人看着仪器上的数据，脸色当即黑了。
其他人察觉到异样，纷纷围过来看。
屏幕上那几个异常高的数值像是几个鲜红的警告灯，刺眼地亮着。
他们的脸色变得青一阵紫一阵，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低声骂了一句什么，还有人转过头，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向金sir。
“老金……”那人欲言又止，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唉……我们该怎么说你……”
金sir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到仪器前。
他的目光在上面飞快地扫了一遍，然后——他的胸口开始剧烈地起伏。
“混账！”
他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我看你是疯了！为了逃避实验，竟然食用那种违禁品！你可知若是救治不及时，那东西对你的身体伤害几乎不可逆！”
他指着江勉的手指在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江勉笑笑，不做解释。
他偏过头，目光越过金sir颤抖的手指，落在那些脸色各异的研究员身上。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依然平静。
“那现在，我可以见傅首席了吗？”
“导师，你知道的。即便你彻底管控我，我也有办法让我的身体不适合取脑。”
所以，现在顺着他的要求才是最优选。
听出江勉的言外之意，金sir的脸黑得更彻底了，“见了傅首席你就愿意配合了？”
“只要我和傅首席谈妥，不久后自然会配合。”
江勉的语气诚恳得不像是在说谎，“我愿意配合导师的实验。只是，我还有一些心愿未了。”
金sir没有立刻回应，他低下头，细细打量起自己这个从未真正看清过的学生。
少年的脸上还带着那种温和的笑容，病号服的领口松垮地敞着，露出底下单薄的锁骨和一小片苍白的皮肤。
他被固定在手术台上，四肢都被束带缚住，看上去毫无反抗之力。
可就是这样一个被绑着的人，刚刚让整个实验室的人都变了脸色。
金sir忽然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学生。
“你最好说到做到。”
“我什么时候骗过导师呢？”江勉的回答甚是无辜。
金sir不想再和他说任何话，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吩咐下如何处理江勉服用违禁品的事，然后转身走向通讯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