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老爷子坐在祠堂的台阶上，摇着一把蒲扇，问他，

    “卓然，你在埋什么？”

    他记得自己仰起头，眯着眼，对着阳光说，

    “我在埋叶子，它们会变成肥料，明年树会长得更好。”

    那时候他还没有恨过任何人。

    那时候他还相信来年春天，树会重新长出叶子。

    眼泪顺着眼角滑落，冰凉冰凉的。

    床单上的血迹还在缓缓扩大，监控屏幕前，值夜的人打了个哈欠，没有注意到角落里那个房间里的画面。

    可惜啊，天不遂人愿

    林卓然没有死成

    林卓然没有死成。

    苏莫白离开地下室后，心里突然没来由地慌了一下，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就是浑身不自在。

    所以，他又折返回去，推开门的那一刻，入目全是红。

    林卓然躺在窄小的床上，一条手臂垂在床沿外，手腕上割开了一道极深的口子，皮肉向两边翻卷着，血从里面一股一股地往外涌，顺着指尖滴落在地，已经汇成小小的一滩。

    苏莫白愣了一秒，然后就冲上去，抓过被单死死地按在伤口上。

    “来人！快来人啊！”

    他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慌张和惊恐，一边按着伤口，一边去拍林卓然的脸，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那张总是温和对他笑的脸，此刻白得像纸，嘴唇已经没了血色，眼睛紧闭着，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

    “卓然哥……卓然哥你醒醒！你看着我！你别睡……你睁开眼睛看着我……我求你了……你别吓我……”

    苏莫白不敢松手，只能一遍遍地喊着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哭腔。

    还好，基地里有非常完善的医疗设备，这间医疗室还是林卓然亲手规划改建的，从手术台、无影灯、血库到各类急救药品一应俱全。

    没想到，他自己成了第一个使用的人。

    三天后，林卓然醒来了，他还有些茫然，直到那个让他躲也躲不开的声音响起来。

    “卓然哥，你终于醒了。”

    苏莫白扑到床边，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他握住林卓然那只没有受伤的手，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脸贴上去，哭得整个人都在抖。

    林卓然又闭上眼，把脸微微偏了偏，心里一沉。

    他居然没死，没关系，大不了再来一次。

    “卓然哥，你能醒过来，真是太好了……我……我好怕你再也醒不过来……”

    苏莫白声音里带着哽咽。

    林卓然没有回应，他抽回手，就猛的抓住手腕上的纱布用力一扯。

    伤口再度裂开，鲜血瞬间渗出来，痛感涌上来，林卓然却只是微微皱了下眉，便要再去撕那已经与血肉黏连在一起的纱布。

    苏莫白吓坏了，死死的抓住他的手，跪在床边。

    “医生！医生快来人啊！”

    林卓然没有挣扎，他失血过多，浑身无力，被苏莫白紧紧抓着，一时动弹不得。

    “卓然哥……是我错了…你别这样好不好……”

    苏莫白哭着说，整个人抖得不成样子。

    “我以后都不会再气你了，也不会关着了你了，你想想你的父母，还有爷爷，我带你见他们，好不好？”

    林卓然的手一顿，慢慢放下了。

    他早就习惯性不在意林家人，但也许是血快流干了，脑子里反而清明起来，那些前一世、再前一世的事像走马灯一样闪过。他曾经不择手段要报复的人，曾经费尽心思要榨干价值的人，他却破天荒的想在死前，给他们留条后路。

    或许，也是为自己留条后路。

    医生很快就来了，处理伤口、输血、缝合，又怕他再次乱来，就把他的手固定住，用约束带绑在床栏上。

    林卓然全程闭着眼，一点反抗都没有，像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

    等医生走后，病房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苏莫白又握住他的手，小心翼翼的央求着。

    “卓然哥，求你，别再这样，是我错了，你原谅我。”

    林卓然终于开口了，很平静。

    “苏莫白，你真的懂爱吗？你真的爱过我吗？”

    “我为了你，费心费力的建立基地。我也是为了你，才不得不受柳家要挟。订婚宴上我担心你会难过，就不顾一切的哄你开心。我做过的所有事，都提前和你说过，从来没有瞒过你。”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把力气都抽空了，只剩下一具躯壳在说话。

    “我处处维护你，结果，我一个人挡在你们所有人的前面，成了靶子，被时霆屹算计的什么都没了，就连整个林家人也被我拖下了水，但败给他，我认了。我也不求别人相信我，他们都不会懂我的心，我更不在意外面的人如何笑话我，名声没了也无所谓……”

    “可是你呢，苏莫白，我原以为你会懂我，会相信我，可你又是怎么对我的？”

    苏莫白的眼泪又滚了下来，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不是恨我吗？”

    林卓然扯了一下嘴角，却一丝笑意也没有，

    “为什么还要救我？你身边不是还有六个男人，你根本不需要我。我就是你养的一条狗，需要的时候招招手，不需要的时候就绑起来随意的践踏。”

    “我对你的真心，从来没有变过，既然你都不信我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林卓然说到这里，叹了口气，慢慢闭上眼，眼角有泪滑下来。

    “你走吧，我不想看到你，也不用再救我。”

    苏莫白再也绷不住，流着泪哽咽着，紧紧的抓着林卓然的手。

    那天医生说了，这口子割的很深，他是真心的求死，再晚几分钟都救不回来。虽然救回来，也是危险期，能不能活过来，还要看他自己的意志。

    所以这三天，苏莫白一直留在他身边照顾。

    林卓然是真的不想活了，这个认知让苏莫白前所未有地慌了。

    这几天他想了很多，物资的事，确实不是林卓然干的。他也早提醒了自己要小心时霆屹，他把物资拉到林柳两家，肯定是为了迷惑时霆屹。他毕竟是和柳夏安订婚了，为了让柳家人加入，肯定是要哄着柳夏安的。他自己不是还有六个男人呢，也会哄着他们说情话。

    看来自己是真的错怪林卓然了。这一切都是时霆屹搞的鬼，是他在背后挑拨离间。

    “不！卓然哥！都怪时霆屹！是他挑拨离间！是他在背后搞鬼！我不该不相信你……是我错怪你了……你原谅我一次，我以后都会相信你，真的！”

    “我真的不能没有你……我以前不知道，现在我知道了……我不能失去你……你别这样……”

    林卓然闭上眼，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疲惫而低缓。

    “我好累，想静一静。”

    他顿了顿，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

    “如果你还有心，就把我送回我爸妈那里，我想见见家人。”

    苏莫白连连点头，胡乱地擦了擦满脸的泪。

    “好，好，卓然哥，你以后想去哪里都行，我不会再关着你了，你先好好休息，我这就去安排。”

    当天下午，苏莫白就安排人把林卓然送回到林家人住的小楼里。

    逃离白舟基地

    林卓然被抬回林家人住的小楼时，林家人都惊着了。

    林卓然脸色惨白，眼下青黑，手腕上的纱布还渗着血，脚腕上还有被金链子长期捆绑留下的红肿勒痕……一副凄惨虚弱的模样。

    沈蓉看到儿子被人用担架抬进来，就踉跄着扑上前去，眼泪夺眶而出。

    “卓然……卓然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林正辉也快步迎上来，眼眶当时就红了。

    他张了张嘴，原本憋了满肚子的怒气和质问，此刻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剩下心疼和愤怒。

    林老爷子拄着拐杖，被林正辉扶着走到床边坐下，嘴唇微微哆嗦着，看着躺在床上的孙子，像是又老了十岁。

    “卓然，我的好孙子……你，你这是怎么了？”

    沈蓉跪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握住林卓然没有受伤的手，流着泪说，

    “儿子，你别吓妈妈啊……到底是谁把你害成这样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屋子里站满了林家的叔伯婶婶、堂兄弟姐妹，人人都伸着脖子，神色各异。

    有真心焦急的，有看热闹的，也有打着小算盘的，但嘴上都在问“卓然没事吧”“到底发生什么了”。

    林卓然虚弱地睁着眼，目光在人群里缓缓绕了一圈，动了动嘴唇，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爷爷……就你和爸妈留下……让其他人回去……”

    林老爷子用拐杖在地上轻轻顿了顿，对那些人挥了挥手。

    “卓然需要休息，有什么事以后再说，你们都先回去吧。”

    众人面面相觑，虽有一肚子疑问，但老爷子发了话，也不好再留，纷纷道了“好好休养”便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