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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阿芙蓉_荀霂芷【完结+番外】 > 第3页

第3页

    



    花十三。



    她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像在念一个陌生人的名字。



    刑部死牢。



    阴暗的甬道中,狱卒提着灯引路,火光在石壁上投下摇晃的光影。姬焕一身素衣,兜帽遮面,行走间衣袂无声。



    最后一间牢房。铁门打开,锈屑簌簌落下。



    花十三靠在墙角,手脚戴着镣铐,长发披散遮住了半张脸。她身上囚衣沾满干涸的血迹,但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被搁置的剑,剑锋虽钝,剑意犹存。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眼。



    灯火映在她眼中,姬焕看见了一双极亮的眸子,亮得像梁国草原上的野火,烧不尽,吹又生。



    “你是谁?”花十三问。声音沙哑,像很久没喝水了。



    姬焕站在牢门外,火光勾勒出她清瘦的轮廓。兜帽下,她的目光与花颂声在昏暗中相遇。



    “你从前叫什么名字?”



    花十三一愣,随即冷笑:“要杀要剐随你,少来这套。”



    “十三不好,”姬焕继续说,声音平稳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你从前叫什么?”



    花颂声盯着她看了很久。这个素衣人站在牢门外,身形单薄,气质清冷,可那双凤眸中却有一种让花颂声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棋盘上执棋的手,又像是——



    像是梁国冬夜雪原上,远处明明灭灭的孤灯。



    “颂声。”花颂声终于开口,吐出这两个字时,喉头滚了滚,“花颂声。”



    牢门外的人轻轻念了一遍她的名字。



    “颂声。”那声音极轻极淡,尾音微微上扬,像在品味一口茶的回甘,“好名字。”



    花颂声看着那人转身离去,铁门重新锁上,火光远去,甬道重新陷入黑暗。



    她闭上眼,嘴角却莫名弯了一下。



    真是个怪人。



    暗棋入局



    刑部死牢的夜,比别处更长。



    花颂声数着滴水声计算时辰。一滴,两滴,三滴——到第四十七滴时,铁门再次打开。



    来的是两个人。前头走着个面白无须的宦官,后头跟着四名玄甲侍卫。宦官手中捧着一卷明黄帛书,在牢门外站定,尖细的嗓音在甬道中回荡:“花颂声接旨。”



    花颂声没动。



    宦官也不恼,展开帛书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罪囚花氏,本系梁国战俘,念其武艺超群,且有苦衷,特赦死罪,拨入东宫,充任皇太女贴身护卫,戴罪立功。钦此。”



    花颂声慢慢抬起眼。灯火映在她脸上,明暗交错。



    “皇太女。”她重复这三个字,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嘲弄,“就是前几日来牢里的那位?”



    宦官面色不变,将帛书一卷,递给身后侍卫:“带人。”



    镣铐解开时,花颂声手腕上留下两道深紫的淤痕。她活动了一下筋骨,关节发出细微的声响。四名玄甲侍卫同时按刀,如临大敌。



    花颂声嗤笑一声:“紧张什么?你们皇帝要我当护卫,我总不能带着镣铐去护你们太女殿下。”



    她大步走出牢门,路过宦官身边时顿了一顿:“有吃的么?饿着肚子可护不了人。”



    宦官垂目:“宫里有的是膳食。”



    “宫里。”花颂声咂摸了一下这两个字,迈步踏入甬道尽头的夜色。



    东宫。寅时。



    姬焕坐在书房,面前摊着一幅北疆舆图。图上朱砂标注的三十七条骑兵路线,是她花了一年心血整理出来的。每一条线旁,都用蝇头小楷注明了日期、人数、出口、退路。



    “殿下,人到了。”



    沈渊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这位新入东宫的谋士,年纪不过二十出头,却已有了几分沉稳老辣的气度。



    “带进来。”



    花颂声踏进书房时,身上已换了干净的衣裳——一件玄色窄袖劲装,勒出她宽肩窄腰的轮廓。长发束成高马尾,露出线条凌厉的侧脸。手上镣铐虽除,腕间淤痕犹在,她却浑不在意,目光越过沈渊,直直落在书案后的姬焕身上。



    姬焕抬头。



    四目相对。



    灯火在两人之间明明灭灭。花颂声发现,这人与牢中初见时判若两人。牢里那个素衣兜帽、声音清冷的影子,此刻坐在满壁典籍与奏章之中,执笔批注,眉目间尽是沉静决断,整个人如同一柄藏在鞘中的名剑——不出则已,出则必见血。



    “花颂声。”姬焕搁下笔,声音平淡,“过来看。”



    花颂声挑了挑眉,迈步上前。沈渊欲言又止,终是退到门外。



    姬焕将舆图推到她面前,指尖点在其中一条路线上:“这条,从雁门关外三百里处绕行,经黑风谷,过野狐岭,最后消失在阴山脚下。三十七条路线中,有十二条走的是这个方向。你觉得,梁国在找什么?”



    花颂声看着那张舆图,瞳孔微缩。



    这幅图,比她当年在梁国军中所见的任何一张都要详尽。三十七条犯境路线,一条不差。甚至连黑风谷那条小路——那是梁国斥候老帅亲自带出来的探路小径,除了当年那批人,无人知晓。



    “殿下查了多久?”她问。



    “一年零两个月。”



    花颂声沉默一息,忽然伸手,覆上舆图。她指尖点在阴山脚下某处,向东北方向划出一道新的线,比图上所有路线都更偏、更险。



    “这里,”她说,“梁国要找的地方,在这里。”



    姬焕抬眼。



    “阴山北麓,狼居胥山南坡。”花颂声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回忆什么,“那里有一片铁矿,藏在山腹中,梁国发现不过五年。华蒙建了密炉,日夜冶炼,锻造甲胄兵刃。石松督造。”



    书房里安静得只剩烛花爆开的轻响。



    姬焕盯着花颂声指下的那条线,许久,她将舆图折起,收入暗格。



    “你方才说的这些,”她的声音依旧波澜不惊,“可以换你一条命。”



    “我方才说的这些,”花颂声直起身,双臂抱在胸前,“可以帮殿下灭一个国。”



    两人对视。



    姬焕忽然笑了。那笑容极轻极淡,转瞬即逝,却被花颂声捕捉得一清二楚。这人在牢里冷得像冰,在朝堂上狠得像刀,可笑起来的时候,眉眼间竟有几分少年人尚未褪尽的稚气。



    “你想要什么?”姬焕问。



    “三件事。”花颂声伸出三根手指,“第一,一日两餐,要有肉。第二,每日晨起要练剑,得有地方。第三——”



    她顿了顿,眼中那点笑意敛去,换上了极认真的神色。



    “我替殿下查梁国暗桩,殿下替我查一个人。”



    “谁?”



    “石松。”花颂声说出这个名字时,声音里没有恨,只有一种被淬炼过的冷,“我要知道他为何害我。为何害我花家满门。我要他亲口说。”



    姬焕没有立刻答应。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三月的晨风灌进来,带着海棠花的甜香。



    “石松是梁国国师,位高权重。查他的证据,难。”



    “所以殿下答应了?”



    姬焕回头,晨光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浅金。她看着花颂声,目光很深,深得像一口古井,望不见底。



    “焕答应,但有一个条件。”



    “殿下请讲。”



    “你若背叛焕,”姬焕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字字清晰,“无论你逃到哪里,无论你身后站着谁,焕都会杀了你。”



    花颂声笑了。那笑容敞亮,像梁国草原上的日头,灼热、坦荡、毫无保留。



    “那若是殿下骗我呢?”



    “那你就杀了焕。”



    两人同时沉默。晨光一寸寸移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清瘦修长,一个挺拔凌厉。影子在青砖地面几乎相接,却始终差了一寸。



    门外,沈渊叩了叩门框:“殿下,该去上朝了。”



    姬焕收回目光,抬步向外走去。路过花颂声身边时,她停了一瞬。



    “你手腕的伤,去找太医院徐吟。就说焕让你去的。”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吃饱了再来当差。”



    花颂声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淤痕。深紫色的,一圈一圈,像被什么箍了很久。



    “殿下。”



    姬焕脚步一顿。



    花颂声歪了歪头,“你我都清楚,我替殿下做事,殿下替我查案。公平交易,各取所需。可你方才——”



    她走上前一步,影子终于与姬焕的重叠。



    “听起来像是真心话。”



    姬焕没有回头,但她的肩线微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片刻后,她抬步继续往前走,声音从廊下远远传来——



    “焕从来不说假话。但焕说的真话,你未必全信。”



    花颂声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素衣身影穿过海棠花树,消失在宫廊尽头。晨风吹落花瓣,有几片落在她肩头,绯红如血。



    “有意思。”她自言自语,嘴角弯出一个弧度,“真有意思。”



    太医院值房。



    徐吟为花颂声处理腕伤时,始终面无表情。她年不过二十三四,一身素白医袍,发以一根木簪松松绾着,周身气质清冷得像深秋的菊,好看,却不好亲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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