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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焕在墓前站定。她低头看着那块墓碑,沉默了很久。山风吹过流苏树,东侧的花穗簌簌飘落,细碎的白色花瓣落在碑顶上、落在她的肩头。
“姬锋十四岁,”姬焕终于开口,声音很淡,“他到最后都没能走出长安城。”
花颂声站在她身侧,没有说话。
“他小时候常跟在焕身后跑。焕去演武场,他跟着。焕去书房,他也跟着。焕嫌他烦,拿果子哄他走。他就蹲在书房门口吃果子,吃完了又跟上来。”姬焕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后来他大了,不跟了。可每回焕从外面回来,他都会在宫门口等着。也不说话,就远远看一眼,转身便走。”
花颂声听着。姬焕从没跟她说过这些。
“焕登基那日,他在人群中跪着。别人山呼万岁,他也跟着喊。可焕看见他抬头看了一眼龙椅上的焕,然后低下头,肩膀动了一下。他哭了。”姬焕顿了顿,“焕当时想,姬锋这辈子,大概真的只想做个江湖人。”
她蹲下身,伸手将碑前那只竹笛拿起来。笛尾的“归舟”二字已经有些模糊了,被人摩挲过许多遍。
“这是焕让人从他房里找到的。他一直带在身边。”姬焕将竹笛搁回原处,“他说要做江湖人,仗剑走天涯。可这把笛子,他一次都没吹过。”
山风又起,将流苏树的花穗吹落了一片。姬焕站起身,退后一步,对着墓碑行了一礼。花颂声跟着行礼。
“花颂声。”
“嗯。”
“焕小时候,母后带焕来天台寺,焕总爬到这棵树上坐着。”姬焕仰头望着流苏树半枯半荣的树冠,“母后说,这棵树有灵。荣的那半是吉兆,枯的那半是凶兆。焕那时候信了,每回来都要对着枯的那半边许愿,盼它活过来。”
她伸手抚过树干上那道雷劈的旧疤。
“后来焕就不许愿了。”
花颂声看着她。日光从流苏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姬焕脸上落下细碎的光斑。她站在树下,素白衣袍被风拂动,整个人清瘦而笔直,像一柄搁置在墓前的剑。
“阿焕,”花颂声忽然开口,“姬锋临去前说,他不怪你。”
姬焕的手停在树疤上。
“焕知道。”她的声音淡得很,“可焕怪焕自己。”
“何必自苦。”
“焕时常身不由己,言不由衷。若焕是男儿,定不至于教那些霄小之徒有借口犯上作乱。若焕能有母后一半狠绝,也不至于教姬锋为自由白白期许那么多年,早些解脱岂非更好?”姬焕垂眸一笑,敛尽眼底苦涩,“焕虽为嫡、为长、为贤,可百年后史书将如何评说大周女帝,焕可真是一点也不想知道。”
花颂声没有再说话。她走上前,与姬焕并肩站在树下。两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谁也没有再靠近,可那半步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静静的,温温的。
两人在流苏树下站了很久。直到暮色从山脚漫上来,枫林间的光影一寸寸沉下去。方丈派人来请她们去禅房歇息,姬焕摇了摇头。
“回吧。”
下山时天已经黑了。四名禁军在前头举着火把引路,姬焕和花颂声走在后面。石阶陡峭,花颂声右脚跛着,走得比来时慢了些。姬焕走在她前面,步子也放得慢,偶尔停下来等一等。
走到半山腰时,花颂声的脚下一滑,身子晃了一下。姬焕回身,一把扶住她的胳膊。两人站在石阶上,火把的光映着彼此的面容。
“脚还没好全?”姬焕问。
“快了。”花颂声站稳了,冲她笑了笑,“阿焕不必担心。”
姬焕没有松手。她扶着花颂声的手臂,往下走了几步,才慢慢松开。花颂声看着她走在前面的背影,忽然觉得心口那方帕子又温热了几分。
回到宫中已是深夜。姬焕在太极殿前下马,花颂声跟着下来。两人站在宫道上,夜色沉沉,宫灯将影子投在青砖上。
“早些歇息。”花颂声说,“非你之过,多思伤神。”
姬焕看了她一眼。
“你也是。”
花颂声退后一步,行了个礼,转身往自己住的偏殿走。走出几步,姬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花颂声。”
她停下脚步,回头。
姬焕站在太极殿的台阶上,素白衣袍被夜风吹动,面容在宫灯下明暗不定。
“今日焕在你面前说了那些话,”她的声音很轻,“焕从没跟别人说过。”
花颂声看着她。
“颂声知道。”花颂声的声音低而稳,“阿焕放心,我不会说出去。”
姬焕看了她片刻,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推门进了太极殿。花颂声站在宫道上,看着那扇门合拢,灯火从门缝间透出来,细细一线。
她伸手摸了摸怀中那只竹笛和那方帕子。两样东西贴在心口,一样清亮,一样温热。
“不用怕”她低声说,“我在呢。”
她转身往偏殿走去。夜色中,她的影子被宫灯拉得很长,一瘸一拐,可步子很稳。
秋意滋长
八月末,长安城暑气渐消,宫中的桂花开了满树。
花颂声这些天睡得不踏实。左腕的伤虽然拆了布条,可每到夜深人静时,那道断过又接上的筋便开始隐隐作疼。徐吟说是正常的,筋脉在长,疼上几个月便好了。花颂声没当回事,白日照旧在演武场上练剑,夜里疼得狠了就起来坐着,把右手搁在膝上发呆。
这夜又是如此。
子时刚过,花颂声从榻上坐起来,披了件外衫推门出去。秋夜的风已经凉了,宫道上铺着薄薄一层桂花,香气浓得化不开。她沿着宫道慢慢走,右脚跛得不明显了,只是走得比寻常人慢些。
走到太极殿外时,她看见了灯光。
殿门虚掩着,灯火从门缝间漏出来,在青砖上画了一道窄窄的金线。花颂声犹豫了一瞬,推门进去。姬焕果然还没睡,坐在御案后批折子。她换了寝衣,外头只披了一件素白薄衫,长发散着,烛火映着她的侧脸,将眼下的青黑照得格外分明。
花颂声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出声。
姬焕抬眼看她,手中的笔停了一瞬。
“这么晚了。”
“睡不着。”花颂声走进来,反手合上门,“陛下也没睡。”
姬焕没有否认。她将笔搁下,靠在椅背上,按了按眉心。花颂声走到案前,目光扫过案上摊开的折子。是北疆来的急报,贺延昭的笔迹。
“姬锐那边的事?”
“嗯。姬锐在北疆有了意中人。”姬焕的声音有些乏,“那女子名叫阿史那敏,近月频繁出入边境,贺延昭截了她三封密信,是石松的信。”
“姬锐竟如此糊涂,到底是少不经事。”
姬焕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将折子放到一边,无可奈何道:“罢了。”
花颂声看着姬焕此刻的样子。这人瘦了,下颌的线条比从前更分明,颧骨微微突出来,灯火映在她脸上,将那些棱角照得格外清晰。花颂声忽然想起第一次在东宫书房里见到姬焕时的样子。那时这人也是坐在灯下批折子,素白中衣,长发散落,和此刻一模一样。可又有什么东西不同了。
“陛下几日没好好睡了?”
姬焕看了她一眼。
“这就睡。”
“臣前夜经过御书房,灯亮着。昨夜经过,灯也亮着。”花颂声在案前站定,双手撑在案沿,俯身看着姬焕,“陛下说睡,是趴在案上睡的吧。”
姬焕与她对视了一息,没有接话。
花颂声转身走到茶案前,用右手提壶倒了一盏温水,搁在姬焕手边。然后她走到殿角的衣架旁,取下一件厚些的外袍,回到案前,抖开,披在姬焕肩上。
姬焕抬头看她。
“秋夜凉。”花颂声的声音很平,“陛下若冻着了,明日朝会谁去坐。”
姬焕看着肩上那件外袍。是花颂声自己的那件玄色披风,领口内侧的银线阿芙蓉已经被血染过又洗净,颜色暗了大半,可纹路还在。她伸手摸了摸那朵阿芙蓉,指腹擦过花瓣的纹路,停了片刻。
“花颂声。”
“嗯。”
“你从前在梁国军中,也这样照顾人?”
花颂声愣了一下。
“军中都是糙汉子,谁照顾谁。”她在姬焕对面的绣墩上坐下来,双臂抱胸,“老帅倒是照顾我们。冬天发棉衣,夏天发解暑的药。可他自己冻着饿着,从来不吭声。”
她顿了顿。
“陛下跟老帅有点像。”
姬焕的眉梢微动。
“哪里像?”
“什么事都自己扛,累了乏了也不说。”花颂声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姬焕脸上,“我在梁国死牢里的时候,想的最多的就是老帅和殿下——陛下。我想老帅当年被石松害死,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着。我想陛下在宫中独自撑着,我若死在外面,连句话都没人带给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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