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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锐退了一步,背脊撞上帐壁。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绣囊,那只绣着狼头纹样的小袋子,此刻像一块烧红的烙铁。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花颂声看着他的样子,心中发紧。这少年才十四岁。母亲走得早,父亲不爱,被送到北疆来受苦。忽然有个人给他温情,给他笑脸,给他绣囊和暖被。他哪里分得清是真心还是陷阱。
“二殿下,”花颂声的声音缓了些,“把那女人交出来。陛下不会杀她,但要审。审完了,若她真是石松的人,该怎么处置怎么处置。若她不是,我亲自向你赔罪。”
姬锐低着头,攥着绣囊的手慢慢松开了。他抬起头,看着花颂声,眼中那团火暗了下去,只剩一种花颂声很熟悉的东西——被背叛后的空茫。
“她在哪?”
“我不知道。”姬锐的声音哑了,“她说今日去北边市集买冬衣,天黑前回来。”
花颂声转身往外走。
“我去找她。”
“花颂声。”姬锐叫住她。
她回头。
少年站在帐中,昏黄的灯光映着他清瘦的脸。他张了张嘴,最后只问了一句。
“皇姐她……是不是早有预料?”
花颂声看着他。
“陛下自有圣裁。”
姬锐闭上眼。
“她什么都知道。”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她什么都知道,还是让我来北疆对了,那时候她刚被立储,根基不稳,朝中多少人盯着那位置,盘算着把我或者皇兄推上去。”
姬锐像是陷入了一场大梦一般喃喃自语:“皇兄他心在江湖,无意夺嫡,就算有人要拿他当枪使只怕也不会如意,所以皇姐不会轻易动他而我就不一样了,我自小任性乖张,容易被骗被撺掇,指不定哪天就成了别人的手中刀,这也是为什么独我派往北疆,对不对?”
花颂声没有接话。她转身走出帐外,夜风扑面而来,冷得像刀。她翻身上了营门前的马,带着四名禁军向北疾驰而去。
北疆的夜很黑,天上没有月亮,只有稀疏的星子。花颂声策马在枯黄的草场上疾奔,脑中翻涌着姬锐方才的眼神。那少年被自己的皇姐当成棋子,可到了这一步,他还在奢望一点这辈子为数不多的温情。
花颂声咬紧了牙。
北边市集在阴山脚下的一个小镇上,离大营约莫二十里。花颂声赶到时,镇上的铺面大半已关了门,只有几家酒肆还亮着灯。她在镇口勒住马,让禁军分头去搜。
她在镇子东头的一条窄巷里,堵住了阿史那敏。
那女人二十出头,身形高挑,眉眼深邃,是典型的草原长相。她穿着一身灰布棉袍,背上背着一个包袱,正快步往镇外走。花颂声从巷口走出来,挡在她面前。
阿史那敏停住脚步。
“十三娘。”她开口,声音沙哑,带着草原口音,“久仰。”
“你认得我。”
“石松给我看过你的画像。”阿史那敏将包袱从肩上卸下来,慢慢搁在地上,“当真是久闻不如一见。”
花颂声拔剑出鞘。左腕还有些使不上力,可右手握剑的姿势稳如磐石。
“跟我回去。”
阿史那敏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花颂声熟悉的坦然——像是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回去做什么?见姬焕?”她摇了摇头,“我落在你手里,石松不会来救我。他只会杀了我灭口。姬焕审我也审不出什么。”
花颂声看着她。
“你为石松做事,替他把北疆的布防摸了个遍。”她的声音冷了下去,“现在跟我说审不出什么?”
阿史那敏弯腰捡起包袱,从里面取出一样东西,丢过来。花颂声伸手接住,是一卷帛书。展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全是石松在梁国的暗桩名单和兵力部署。
花颂声愣住了。
“你……”
“花将军,我爹是老帅麾下的斥候。”阿史那敏的声音很平,“十二年前被石松害死。我娘带着我逃到草原上,改名换姓,想办法投入石松麾下只可惜我势单力薄,若想与石松掰手腕,无异于以卵击石。”
她看着花颂声。
“不过石松以为他在用我,其实是我也在用他。这三年我传出去的消息,真假参半我蛰伏多年,被滔天恨意雕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也早已置生死于度外,今日见到你,方才觉得活了过来。”
花颂声攥着那卷帛书,看着面前的草原女人。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着阿史那敏的脸。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二十出头的年纪,眼底却是一片冰冷刺骨。
“姬锐知道么?”
“不知道。”阿史那敏摇了摇头,“他什么都不知道。我接近他,是因为石松让我盯着北疆。可后来……”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后来我告诉他,我是石松的人。让他别信我。他不听。”
花颂声沉默了一息。
“跟我回去。把这卷东西交给陛下。”
阿史那敏看了她片刻。
“姬锐呢?”
“他以为你骗了他。”
阿史那敏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
“那就让他这么以为吧,恨比爱更能烙在心头。”她弯腰捡起包袱,拍了拍上面的土,“走吧。”
花颂声将帛书收入怀中,跟在阿史那敏身后往镇外走。夜色沉沉,北疆的风从阴山方向灌下来,卷着枯草和砂砾。花颂声翻身上马,将阿史那敏带上马背。两人在夜色中向南疾驰。
身后,北疆大营的方向有灯火闪烁。花颂声想起姬锐此刻大概还站在帐中,攥着那只绣囊,等着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她咬紧了牙,催马快行。
恨海尽头
花颂声回到长安那日,姬焕正在太极殿召见群臣。
她没有立刻进宫,先去了趟太医院。徐吟替她看了左腕,换了一副新药,说筋脉恢复得比预想好,再养两月便能恢复大半。花颂声点头,将北疆的事简单说了几句,便往太极殿去。
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花颂声站在门外听了一息。
“北疆粮道从今日起归兵部直管,工部不再插手。”姬焕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你拟个章程出来,三日之内呈上来。”
“臣领命。”
“另,北疆各边镇的常平仓即日起由兵部派出监军统一调度。粮草出入每月造册,年终汇总,直报御前。”
殿中响起一片应声。花颂声靠在廊柱上,嘴角弯了一下。姬焕这是要把北疆的军政大权全部收归己手。宋瑞倒了,工部换了人,可地方上那些盘根错节的旧势力还在。姬焕趁北疆粮草案余波未平,直接将北疆军需从工部剥离,归入兵部直管。这是釜底抽薪。
殿门打开,群臣鱼贯而出,沈渊落在最后,将一份折子递给她。
“陛下让你进去。”
花颂声接过折子推门入殿。姬焕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北疆舆图和一份折子。她见花颂声进来,抬了一下头。
“回来了。”
“回来了。”花颂声走到案前,将帛书呈上,“阿史那敏的口供和石松在梁国的暗桩名单。她不是石松的人,是当年老帅麾下斥候的女儿。石松害了她爹,她替石松做事是假,暗中破坏是真。”
姬焕接过帛书展开,逐行看下去。她的面色没什么变化,可花颂声注意到她翻到最后一页时,手指停了一瞬。
“三年。”姬焕将帛书合上,声音很淡,“她在石松身边埋了三年。”
“是。”
姬焕将帛书搁在案上,拿起另一份折子翻开。是北疆粮道改制的章程初稿。她执笔在折子上勾画,笔尖落处,将几处不够严密的地方圈了出来。
“北疆的事,焕已经布好了。”她头也没抬,“贺延昭掌兵,沈渊管粮,工部那边焕换了新人。往后北疆的军需,谁也别想再伸手。”
花颂声站在案前看着她。姬焕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可花颂声从她眉眼间读出了一种笃定。这人登基才半年多,已经把朝中最大的世家连根拔了,把江南八家分化收编了,把北疆的军政大权收到了手里。每一步都踩着刀尖走过来,可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陛下下一步打算动哪里?”
姬焕搁下笔,抬起眼看她。
“梁国。”
花颂声的眉梢微动。
“陛下要北伐?”
“还不是时候。”姬焕从案上拿起一份折子递过来,“焕登基不久,朝中根基未稳,江南虽平但民心未附。北伐是大事,一旦开战便是倾国之力。焕要先把后院扫干净。”
花颂声接过折子翻开。上面列着今年以来姬焕颁布的政令——整顿吏治、清查田亩、改革税制、重开科举。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把权力从世家手里收回来,把人心从门阀那里夺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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