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页
这日午后,沈渊送来江南清田使的急报。苏州沈家主动交出隐田三千亩,严家还在观望。沈渊建议给严家下最后通牒。姬焕批了,沈渊退下后,花颂声绕过屏风走进来。
“陛下,江南清田的事,臣有一个想法。”
“说。”
“严家是盐商,最重利。下通牒逼他,他表面交了,心里不服,日后盐政上还会找补回来。不如给他一条路——让他主动交田,朝廷给他盐引上的便利。他得了好处,才会真心归顺。”
姬焕搁下笔,看了她片刻。
“你倒会替焕算账。”
“臣在北疆查军屯时,那些边镇将领也是这个心思。私吞田亩是为了利,若朝廷能给他们另一条得利的路,他们便不会硬顶。”花颂声的声音很平,“臣拟军屯整饬方案时,也用了这个法子。边镇将领交出私田,朝廷许他们以军功授田。打仗立功,得的田是朝廷给的,名正言顺。”
姬焕从案上拿起花颂声拟的军屯整饬方案,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果然写着“以军功授田,替代私吞”一条,写得详尽周全。
“你拟完了?”
“初稿。还要再核一遍数目。”
姬焕将方案搁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花颂声。”
“嗯。”
“你在军中十年,这些事比焕熟。军屯整饬的方案,焕不插手,你自己定。定完了给焕看一眼便好。”
花颂声看着她。姬焕说这话时面色如常,可花颂声从她眼中读出了别的东西。这是放权,也是信任。姬焕把北疆军屯的事完全交给她,等于把北伐的粮草命脉交给她。
“臣知道了。”花颂声的声音很稳。
她转身要回偏殿,姬焕叫住她。
“花颂声。”
“嗯。”
“你拟方案这几日,午膳都在偏殿用的?”
花颂声愣了一下。
“臣忙起来忘了时辰。”
姬焕从案后站起来,走到偏殿门口看了一眼。案上搁着一只食盒,盖子还没揭开,里面的饭菜大概已经凉透了。她转头看了花颂声一眼。
“食盒是午时送来的。现在什么时辰了?”
花颂声看了看更漏。申时过半。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姬焕没有说什么,走回御案后坐下,拿起一份折子翻开。花颂声以为她要继续批折子,却听见她开口。
“御膳房。”
门外的小太监应声进来。
“再送一份膳来。炙羊肉,桂花藕,热汤。”姬焕头也没抬,“送到偏殿案上。”
小太监领命退下。花颂声站在屏风旁,看着姬焕低头批折子的侧影。这人面上没什么表情,好像方才只是吩咐了一件寻常事。可花颂声知道,姬焕自己用膳都极简,却记着她爱吃炙羊肉。
“陛下。”
“嗯。”
“臣这就去吃。”
姬焕没有接话。花颂声绕过屏风回到偏殿,将凉透的食盒收走,在案前坐下等新膳。片刻后小太监送来热腾腾的饭菜,她拿起筷子慢慢吃了。吃完了将食盒收拾好,绕过屏风放回御案边。
姬焕还在批折子。花颂声站在案侧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手,将姬焕手边那盏凉透的茶换成了温的。姬焕的笔停了一瞬,抬眼看她。
“陛下趁热喝。”
姬焕端起茶抿了一口,搁下,继续批折子。花颂声退回偏殿,将北疆军屯的田亩册翻开,接着核数目。
窗外的春日一寸寸西斜。
春雨渐暖
承明二年四月,长安城落了场春雨。
雨从午后开始下,细密绵长,将宫中的青砖洗得发亮。御书房偏殿的窗子开着半扇,雨丝斜斜地飘进来,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水光。花颂声坐在案前核北疆军屯的田亩册,左手搁在案上,右手执笔,写几行便停下来揉一揉左腕。
雨声淅沥,下得人骨头缝里泛酸。她左腕的旧伤一遇阴雨天便隐隐作疼,倒也不算厉害,只是写久了格外明显。她换了几个姿势,最后将左腕搁在案角的一摞旧档上,垫高了,才觉得舒服些。
屏风那边,姬焕批折子的声音忽然停了。
花颂声没有在意。她翻过一页田亩册,在边缘处标注了一个数目。笔尖刚落下去,屏风那边传来脚步声。她抬头,姬焕已经绕过屏风走进偏殿,手里拿着一份折子。
“朔方镇守将的折子。”姬焕走到案前,将折子搁下,“他主动把私田交出来了,请朝廷许他军功授田。”
花颂声放下笔,拿起折子翻看。
“他倒识时务。”
“是你那方案拟得好。”姬焕的声音很淡,“贺延昭给他递了信,把军功授田的好处说透了。他是个聪明人,知道怎么选。”
花颂声将折子看完,搁在案上。她正要说什么,左腕的酸疼忽然一阵泛上来,她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手,指节微微蜷着。
姬焕的目光落在她左腕上。
“又疼了?”
“不碍事。”花颂声活动了一下手腕,“阴雨天,老毛病。”
姬焕看了她片刻,伸手将花颂声左手拿起来。花颂声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姬焕已经用拇指按住了她腕上那道旧疤。力道很轻,指腹贴着伤疤缓缓按了按,像是在试探筋脉的位置。
“这里?”
“陛下——”花颂声的声音卡了一下。
姬焕没有松手。她的手指顺着花颂声的腕骨慢慢往上推,按过断筋处那个微微鼓起的硬结,在周围几个穴位上轻轻按压。花颂声的左手在她掌心里微微一颤,指节不自觉地蜷了蜷。
“徐吟教过焕一些推拿的手法。”姬焕的声音淡得很,“她说你的筋脉接上后,阴雨天会气血不畅。按一按能缓解。”
花颂声看着她。姬焕站在案侧,微微俯身,一手托着她的左腕,一手在她腕上按揉。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一尺的距离,姬焕垂着眼,目光专注地落在花颂声的手腕上。偏殿的烛火映着她的侧脸,将那些素日被清冷掩盖的柔软线条照得格外分明。
花颂声忽然觉得左腕上那点酸疼变得很遥远。姬焕的指尖微凉,按在伤疤上的力道轻而稳,一下一下的,像在按什么要紧的脉门。她低头看着姬焕的手指——修长、干净、骨节分明,是握笔的手。此刻正握着她的手腕,指腹贴着那道她挨了鞭子、烙铁、又被人挑断筋脉的旧疤。
“陛下什么时候学的这个?”
“上个月。”姬焕没有抬头,“焕问徐吟要了一本推拿的册子。你白日核田亩册,夜里翻旧档,左腕撑不住。焕想着……”
她没有说完。花颂声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在烛火下投出淡淡一片影。
“陛下想着什么?”
姬焕的拇指在她腕心处重重按了一下,花颂声左手一麻,不由自主地攥住了姬焕的手指。两人同时顿住了。花颂声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正紧紧扣着姬焕的指尖,像抓住什么东西。
“臣冒犯。”花颂声下意识要松手。
姬焕没有抽回手。她的手指在花颂声掌心里停了一息,然后极轻地翻过来,反扣住花颂声的指节。力道很轻,只是将手指拢着,掌心的温度隔着薄薄一层皮肉透过来。
“不冒犯。”姬焕的声音很轻,轻得被窗外的雨声盖过大半。
偏殿里安静极了。雨丝从半开的窗子飘进来,在案角洇开一小片水渍。烛火被穿堂风拂得微微摇晃,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满架书册上,交叠在一起。
花颂声低头看着两只交握的手。姬焕的手比她小一圈,指节纤细,掌心干净。她的手指被姬焕拢着,那道断过又接上的旧疤贴着姬焕的掌心,温温热热的。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梁国死牢里,她被吊起来打的时候,左腕的筋被挑断,血顺着指尖往下滴。那时她想,这只手废了,这辈子再也握不了剑了。可此刻她的手被姬焕拢在掌心里,稳稳的,暖的。
“陛下。”她的声音有些哑。
“嗯。”
“臣的手……很难看。”
姬焕低头看着那只手。指节粗大,掌心有茧,腕上一道狰狞的旧疤,断筋处鼓起一个硬结。和姬焕自己的手截然不同。
“焕不觉得。”姬焕的声音很平,“这是握剑的手,是草原最后的风骨。”
花颂声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陛下,”她的声音更低了些,“你这般待臣,臣会当真的。”
姬焕抬眼看她。两人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雨声淅沥,烛火昏黄。姬焕的凤眸中映着灯火,也映着花颂声此刻的样子——俯身站在案边,被她拢着手指,整个人像一柄搁置在案上的剑,锋芒敛尽,只剩下剑柄递在她手里。
“焕说的哪句话,让你觉得是假的?”
花颂声看着她。姬焕说这话时面色如常,可花颂声从她眼中读出了别的东西。那东西藏得很深,被层层叠叠的冷静压着,可此刻露出了一个角,明明白白的。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