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燕栖岄被赫连绪摁着教训了一顿。

    长街上打更人拿着梆子和竹筒，咚咚地，拉长声音叫着五更天，“黎明即起，洒扫庭除——”

    燕栖岄仰躺在床榻上，额前颈间的青丝被汗水沾湿，他听着外面打更人的叫喊声，缓慢地眨了下眼，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说好的睡觉已经睡不成了。

    赫连绪拿着素帕给人擦干额前颈间的汗水，如今已是孟夏，天气逐渐炎热，哪怕是夜间，都避免不了会出汗，他替人擦干净，轻声问对方还要不要睡一会儿。

    “我何止要睡一会儿。”燕栖岄没好气地闷声道，“我要睡到午时，你要是敢让人吵醒我，赫连绪你完了。”

    说完，他就翻身趴着，不去看那个害他睡不着觉的人。

    赫连绪伸手将被褥扯下来一些，免得再把人热到出汗，冷冽的声音似乎融化了些，“睡吧，下次别在半夜玩。”

    燕栖岄才不把赫连绪的话听进耳朵里，“我想什么时候玩就什么时候玩，不准吵我。”

    赫连绪哑然无奈，心想着受苦受累的又是谁，他让人半夜别作妖还有错了。

    很快，天边泛起鱼肚白。

    屋外传来轻微的敲门声，赫连绪起身，放轻手脚地下榻去开门，打开门的瞬间，他就见到了燕栖岄那俩守门童。

    此情此景，似乎有点似曾相识。

    乌昭看着开门的人，眼前忽地一黑，说好的暂时把人赶去隔壁睡了呢？！这也太短暂了吧？就把人赶走一个半夜，还不如不赶。

    “他在睡觉，在门口待着，别出声。”赫连绪说完就阖上了门，丝毫不给乌桕和邬昭半点开口的机会。

    乌桕和邬昭：“……”

    这一副是他俩第二个主子的口吻是怎么回事？

    赫连绪回去刚躺下，燕栖岄就寻着热源贴了上来，这一睡，便是睡到了午时末，而门外守着的乌桕和邬昭一直沉默到燕栖岄睡醒。

    沉默中，带着一丝绝望还有窒息。

    他们主子就被这么一个狐狸精给勾住了，他们就不在身边一个多月！

    吃味

    燕栖岄其实在午时初的时候醒过一次，只是当时没能抵住睡意，以及耳边还有赫连绪压着声音让他继续再睡一会儿，他直接又闭上眼睡了过去。

    等彻底睡醒时，已是午时末。

    燕栖岄躺在榻上缓了缓，许是睡得久，头有些晕胀感，他把盖在身上的被褥踢到一旁角落，身上尽是薄汗。

    他不适地皱着眉，刚想让赫连绪去叫水，对方忽地凑上来亲了一口。

    “……”

    燕栖岄瞬间拉下脸，毫不犹豫地踹了赫连绪一脚，“热死了你还凑过来，滚一边去。”

    赫连绪默了默，心想着对方都睡饱了为什么还能有脾气，“我去让伙计送水上来。”

    “……嗯。”燕栖岄臭着脸应了声。

    赫连绪看着眼前人一副谁来都要杀了的样子，眼底的笑意逐渐泛开，像是春水融冰，“我让他们拿冰鉴上来？”

    “那倒不用，”燕栖岄瞥了眼赫连绪那张脸，勉强把自己的脾气压下去，“我的覆雪剑比那什么冰鉴好用多了。”

    赫连绪：“说的也是。”

    说着，他起身往门外走去，燕栖岄下意识问了声，“要去哪啊？”

    “叫水。”

    “邬昭他们没回来么？让他们去忙活。”

    赫连绪蓦地失笑，“好。”

    紧闭了一早上的门终于被打开。

    邬昭抬头望了望洒进来的阳光，又不经意望了眼屋内，不知为何，他的心跳有点缓慢，可能年纪大了吧。

    “让伙计备水上来。”

    邬昭极其不情愿的应道：“……是。”

    乌桕全程装哑。

    等燕栖岄让两人进来汇报时，已经是未时三刻，赫连绪刚让小二把饭菜端上来，满满一桌子，燕栖岄向来对属下好，叫进来后就先让人用膳。

    邬昭和乌桕也不是第一回跟自家主子同桌用膳，只是这回还多了一位疑似二主子的男人，顿时就有些拘谨起来。

    好不容易说服自己把某人当成空气，就见到对方给他们主子一直夹菜，他们主子手又没废没伤，整这么腻歪。

    邬昭刚在腹诽完，就听到他们主子使唤身旁的人，“我要那道菜。”

    邬昭：“……”

    能伺候他们主子，是赫连绪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用完膳，乌桕和邬昭就快速把昨天夜里跟踪过去的事汇报给燕栖岄，昨夜京城送信的人是在城主府前停下的。

    “京城变乱一事，今早就传遍了整个怀义城，”乌桕沉声道，“昨夜属下和邬昭潜入城主府，听到怀义城城主向信使保证，三日内必定带人支援皇室，同时派人与剑溟城谈判。”

    “看来我们的好戏不能上台了，”燕栖岄语调漫不经心，他对这种政乱不感什么兴趣，昨夜让乌桕他们去探听，也只是想大致掌握便好。

    他说着，忽地想起什么来，目光一扫身旁的赫连绪，“听说你们七刹这回可是赚翻了。”

    赫连绪眼眸微动，“赚什么？”

    燕栖岄：“自然是杀人的单子啊，我可是听说了，这回刺杀朝廷大臣，有你们七刹一半的力。”

    “若真让怀义城那老东西得逞，怕是下一个，就要铲平七刹了。”他随即又道。

    “七刹接单，不论出处，能有银子就可杀，”赫连绪不紧不慢地说道，“我觉得，我们七刹在这事上是中立的，倘若他们出银子让我们去刺杀梁王，也不是不可。”

    “但柳怀忠若是想借机发作，就随他犬吠。”

    燕栖岄轻笑，“你还真不怕他把你的七刹给端了？”

    赫连绪抬眸看向燕栖岄，“目前为止，也就教主你敢。”

    他指的是几个月前燕栖岄带人把七刹分舵端了的事。

    燕栖岄笑意愈深：“我哪敢啊。”

    “柳怀忠今日便会动身去京城，”赫连绪忍住没去碰燕栖岄的脸，转而说道，“不是喜欢看热闹？这还是京城，去不去？”

    燕栖岄沉吟片刻，“不急，我现在去怎么是凑热闹，这分明就是去找死。”

    赫连绪：“我还以为你很喜欢找死来着。”

    燕栖岄：“……”

    这话说的。

    他抬眼看向邬昭他们，“你们两个先下去，盯着点京城那边的动向。”

    “是，主子。”

    二人领命飞快地逃离了这个地方。

    赫连绪看着阖上的门，一番若有所思，忽而问了句燕栖岄，“你那俩属下，跟你关系还挺好？”

    “嗯，我六岁的时候就认识的。”

    “哦，这样。”

    赫连绪又问，“从小认识，关系就一定很好么？”

    燕栖岄偏头看向他，眉头微蹙，心底似乎有了几分猜想，随即有点不太相信地笑了笑，他凑到对方耳边，低声打趣道，“首领大人，你不会是吃味了吧？”

    赫连绪一脸淡定地反问：“什么是吃味？”

    话音刚落，他又紧跟着说道，“我只是单纯的疑问，毕竟我儿时没有玩的好的。”

    “哦？”

    “我从小就在杀人，没人愿意跟我玩。”

    实际上是赫连绪嫌弃他们都太幼稚了，秦萧然不止一次让他去跟同龄的人玩，但他一副小大人的模样，板着张脸，嫌弃得不能再嫌弃。

    燕栖岄听后微愣，“我也是，他们就是我杀人的时候认识的。”

    他说完，目光不自觉地看向赫连绪，“你不是从小就在七刹么，杀人对你们来说不应该是家常便饭？为什么不愿意跟你玩？”

    赫连绪低声：“不知道，反正没人陪我玩，除了前首领，也没几个人跟我说话。”

    燕栖岄顿时了然，难怪都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他不自觉地蹙着眉心，“我六岁前有很多伙伴，我阿爹还经常带我去玩，六岁后就没人陪我玩了。”

    “他们呢？”赫连绪有意无意地放轻了声音问。

    “他们啊，”燕栖岄反应过来赫连绪指的是谁，“他们是陪我杀人，有好几次都差点抽到我们几个上台。”

    赫连绪听后默然，伸手揽住燕栖岄的腰让人坐在自己腿上，“上台做什么？互相残杀？”

    “嗯，好在不是只能活一个，不然我一定会把他们也杀了。”燕栖岄声音有些微涩，没有从对方腿上挣扎下来。

    京城

    赫连绪一手搂着燕栖岄的腰身，另一只手又将人牢牢捆住，下巴抵在对方的肩膀上，“这不是很正常么，哪怕相识再久，若是只能活一个，总不能让他们二选一。”

    “杀了正好让他们在地下团聚，这不挺好？”

    燕栖岄轻嗤：“你倒是说得起劲。”

    “我这是在说你想得对。”

    “我知道啊，”燕栖岄不由得笑了下，刚想让人把自己放下来，又听到赫连绪问道，“所以，就因为一起杀人，所以关系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