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人身份尊贵,不能得罪。东家是他的顶头上司,自己还需要靠着东家吃饭。两边提的要求,他都不能不答应,又不能全部答应。
掌柜叹了一口气,随即又很快找到了那位客人的随从,将自家东家的答复告知对方。
那人一听这话,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应了一声,“知道了。”随即便离开了。
等那随从回去回禀,告知的正是当日和周小满在游船时擦肩而过,有一面之缘的中年男人。
在听到随从的回话,男人身边的胖随侍低声骂了一句,“这小小酒楼的东家而已,怎么这般不知好歹!”
那中年男人扭头看了他一眼,见他被吓了之后不出声,这才慢悠悠道:“他能经营那么一大个酒楼,还能把这个酒楼经营得如此有声有色,我觉得他倒是个聪明的。如果他能答应我们,倒是对我们的计划很有利。”
中年男人这话一出,那胖随侍倒是不说话了,只是躬身应道:“是,大人说得对。”
中年男人轻轻笑了笑,随即道:“走吧,第一次见面,我们也该去备点礼物了。”
“是。”
等到约好的那天,周小满一起来只觉得眼皮子直跳,他觉得有乱子要生,却又不知道是什么乱子,总让他有些不安心。
当周小满看见那个掌柜口中的贵客,第一反应是觉得他有些面熟,第二反应就是这人或许就是自己今日眼皮子直跳的罪魁祸。
反倒是那人一见周小满,眼里先是浮现出了惊艳,面前的小哥儿即使只穿着一身灰色锦衣,并无任何配饰,却依旧漂亮得惊人。
最难得的是,这小哥儿见他之后,眼里除了暂时的疑惑之外,很快把自己的情绪给收了起来。
周康博觉得,比起自己族中的那些子弟,眼下这个小哥儿也逊色不了多少,甚至可能更优秀,毕竟他的容貌已是上上乘的了。
周小满见这人不说话,先是礼节性地行了一礼,紧接着才开口道:“不知这位客人想要见我,是想要谈什么生意?”
周康博笑眯眯地看着周小满,没有接他的话,望着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出息的晚辈,一开口却是被周小满给惊住了。
“初次见面,没有登门上访是有些冒昧,不过我到底事出有因,希望你能理解。”
周小满面露不解,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
似乎是看出了周小满的疑惑,周康博又继续开了口,“按照道理来说,如果当初你父亲没有叛出家门,那你该叫我一声大伯。”
周小满脑子嗡的一声,眉头皱了起来,用‘叛出’这两个字,怎么听都有些来者不善。
可是很快,周小满便迅冷静了下来,收敛起了脸上的神色,抬眼对上他的眼睛,笑着道:“我父亲早年便已离开家门,如今和家里断了联系,眼下贵客这话不知真假。若是真的,多年不见联系,今日突然登门,不知贵客有什么事?”
周小满说这话倒是有几分不客气,可听到周康博的耳朵里,到是对他越赞许了,“你不仅生得貌美,人也聪明,就连心性也这般稳定,你父亲还真是生了一个好孩子,我们族中子弟比得上你的也少有。”
面对他的夸奖,周小满脸上不见任何羞涩,反而大大方方道:“谢谢夸奖,我也知道我很好,大家都这么说。”
周小满这反应,先是让周康博愣了一下,随即他便抚掌大笑起来,“好好好,你真是个玲珑剔透的人儿。”
周小满看着笑得前仰后合的男人,看着他的眼神越古怪,他不明白这人到底是来做什么的,难道就是为了来夸他一顿?
可是很快,周康博便收敛起了脸上的神色,目光盯着周小满,摩挲着手里的茶杯,意味不明地试探道:“你知道北边的周家吗?你想知道,你父亲当初为什么叛出家门吗?”
周小满听到他的询问,迟疑了好一会儿,这才在他有些期待的目光当中,缓缓摇了摇头,随即道:“既然我父亲已经离开了那个周家,那就表明他不想和那个家里产生联系,我作为他的孩子,自然得遵循他的意志。他不想说,我就不打探了。”
再说了,周小满总觉得其中藏着一个大秘密,如果要知道这个秘密的话,肯定得付出代价,他还是不知道的为好。
周康博明显没有想到周小满会这样说,看着面前这个小了自己好几轮,明明只有他们周家孙辈大,面对自己时却是没有半分惧怕的小哥儿,脸上头一次浮现出了错愕的神色,随即对他越的欣赏了。
周康博笑着道:“既如此,那我就不说了。此番见面,只当是个长辈来见你这个晚辈。”
说罢,周康博又和周小满聊了一些家常,这才放周小满离开。
等到周小满离开之后,周康博盯着周小满的背影,摸了摸自己短短的胡须,感叹道:“我这位弟弟当年就很离经叛道,如今生了个小哥儿,没想到也不遑多让。我们刚刚说话,他就一直在和我打机锋。”
跟在他身边的随侍,试探性地道:“那将他送入宫中选妃这事,我们还进行吗?”
周康博沉思了一会儿,淡淡道:“这就得看我那弟弟的态度了,希望他最好能答应,不要白费我跑这一趟。若非敏儿出了那场意外,我又何须往外面寻找替代品。”
随侍恭维道:“家主都是为了家族。”
周小满结束了和那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大伯的人的谈话,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立马就派人去打听了刚刚那人说的北边周家,以及他们家中是否生过什么隐秘的事。
刚刚不问,只是觉得那人有拿这事拿捏他的嫌疑,如今离了人,自然得把事情给弄清楚,不然如果生了什么事情,自己还很被动。
想到这里,周小满又有些纠结,要不要把今天遇到这人的事,回去告诉秦凤鸣和周朗他们。
最终,周小满还是回去说了一声,毕竟很多不可挽回的悲剧就是生在相互欺瞒当中。他现在的日子过得好好的,他不想生那样的事。
周小满是在吃饭时说的这话,结果话音才刚落,秦凤鸣手里的筷子就掉了,脸上的神色有些愣,甚至还有几分惧怕。
而一向笑嘻嘻的周朗,此时却是沉着脸,还带着几分愤怒。
第章 最坏的打算
周朗转头看向周小满,眼神犀利,直截了当问道:“他来找你做什么?”
周小满摇了摇头,老实回答道:“我不知道啊!他莫名其妙地夸了我一顿,随即问我知不知道北方周家。”
迟疑了一瞬,在周朗越难看的脸色中,周小满还是将话给说完整,“他还问我,知不知道父亲为什么会叛离周家?”
周小满的话音刚落,周朗直接握紧了拳头,而旁边的秦凤鸣则是变得脸色苍白、面无血色,想要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口。
周小满看见两人这模样,知道其中一定有大秘密,但是这个秘密他们一直不想让自己知道。
周小满很快接着道:“我觉得凡是这样问的都有诈,所以我没接他的话,也没问,只是客气地和他聊了几句。”
周小满说完这话,转头看向面色白,显然受到了极大刺激的秦凤鸣,安抚道:“母父、父亲,父辈的事情我不问,我知道你们能解决好。如果实在解决不了,那我们一家三口离开这里也行,去往海外也可以,总归有银钱傍身,去哪里都受不了苦的。”
周小满昨天回来之后思来想去,既觉得这次的周家人来者不善,又觉得恐怕周朗也没有办法彻底解决。
眼下世道太平,皇权稳固,但不代表没有其他的势力,比如几大世家。
俗话说得好,流水的皇帝,铁打的世家,不管朝代如何更替,有些隐秘的家族总能延续,将自己的触角伸到各行各业。
昨天那人言之凿凿,言语间都以那周家为傲,再稍加打听便能知道这周家也是世家大族中的一员。
从家族叛逃,这可不是什么好名声。只能逃,那就证明抗衡不了对方。况且,个人的力量是不可能抗衡一整个庞大的体系的。
周小满在忧心了一晚上之后,终于想到了办法,不管对方是想要做什么,想要从他们身上得到什么,只要他们一家三口离开这里,对方就没办法得逞。
至于秦逸,周小满知道,他会照顾好自己的。
若是到时候他们周家三口离开了,秦逸来寻自己,周小满定会觉得感动。
若是秦逸要继续走他自己未完的道路,周小满也会为他高兴,他这些年三更起,五更练的刻苦、他的努力,他的付出,如果只为了情情爱爱就放弃,那他的理想也太单薄了一些。
周小满其实是个很随遇而安的人,如果有人坚持自己的理想,他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毕竟人生在世不可能只有情爱。
而且,爱是真的,说爱的那一刻也是真的,可人心也易变。
若是秦逸为了他放弃了自己的理想,某一日秦逸遇见身居高位的同窗,或者是生活遇到了困难,心里会不会升起对周小满的埋怨,觉得他是为了自己才放弃的?
当然,周小满觉得这两点对于他的母父和父亲来说一定不会生,特别是对他的父亲。
果不其然,在周小满说实在不行,他们可以逃离这里时,周朗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脸色都好看了几分。
周朗便看向了秦凤鸣,在看到他苍白的脸色时,眼中闪过一丝心疼,随即向他保证道:“你别担心,这事我会解决的。就像小满说的一样,即便解决不了,我们一家三口也可以离开这里,照样过我们自己的日子。”
许是周朗坚定的话给了秦凤鸣信心,又或者是一家三口一起让秦凤鸣少了几分负担,他苍白的唇瓣翕动了几下,应声道:“好。”
周朗笑了,盯着秦凤鸣的神色依旧很温柔。
周小满在旁边悄悄地翻了一个白眼,他们现在在讨论很严肃的问题,关于他们要不要逃亡。但他父亲看起来不像是要带他们逃往,而是要带着他母父奔赴一场浪漫的私奔。
周小满的白眼翻到一半,他就看到周朗转过头来盯着自己,顿时他便收起了自己脸上的神色,朝着周朗露出一个讨好的笑来。
周朗沉声开口,“好了,接下来我们商量一下,如果这事情不好解决,我们该怎么离开这里。”
周小满点头,神色乖巧。
随即,周小满在心里想了一下,待会儿回去得给秦逸准备一封隐秘的书信,若是他们真的离开此地了,也得给秦逸交代一下来龙去脉。
秦逸是个聪明人,关于这点周小满从不怀疑,他会选择对于自己有利的选择的。
就在一家三口关起门来,商量到时候如果出逃需要放弃哪些产业,只带走哪些东西,如何不引起别人怀疑时,门外有人敲响了房门。
房中的三人停止了说话。
周朗开了口,“什么事?!”
随即,门房禀告的声音传来,“老爷,外面有说是姓周的老爷家里送的请帖。”
周朗打开了门,拿过的请帖看了一眼,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朝着里面的周小满和秦凤鸣严肃叮嘱道:“我出去一趟,看看他想要做什么。”
目送着周朗离开后,秦凤鸣在原地坐立不安。
周小满试图说点俏皮话,缓和一下气氛,可秦凤鸣依旧没有多少表情,连带着往日对着周小满时那种特有的温和都消散了,只剩下浓浓的担忧。
“母父,别担心,父亲那么聪明,他会安全回来的。”
秦凤鸣过了好半晌,这才缓缓点了头,“嗯。”
看着情绪不高的秦凤鸣,周小满准备转移一下他的注意力,“母父,眼下父亲不在了,但是我们也得做好准备。我们各自去清点一下财物,这样到时候即便是离开,心里也能有个计较。”
秦凤鸣神色愣了愣,看向他轻轻点了点头,“好。”
周小满正准备离开,突然听到秦凤鸣又开口朝着他问道:“如果实在不行,你要跟着我们离开,那秦逸一个人留下怎么办,你和他之间怎么办啊?”
周小满抬起头来看向秦凤鸣,语气慎重而笃定,“对于我和他来说,情爱并不是全部。即便是没有我,他也能过得很好,我也一样。”
周小满没说的是,虽然他们没有彼此都能过得很好,但有了彼此会更好。
他们彼此独立,除了爱情还有其他的支撑,所以他们之间能够爱得纯粹,爱就是爱对方,而不是爱对方能给自己带来的利益。
秦凤鸣愣了愣,抬头看向周小满,像是第一次认识到他的孩子,从那么小小的一团到如今,他是真的长大了。
周小满看着沉思的秦凤鸣,朝着他微微行了一礼,随即转身回房了。
如果真的要放弃这里的产业离开,周小满会带走手上所有的钱票和金银,剩下的【春风里】和书铺他会留给秦逸,这些要安排好。
周小满这样想时,看到了这段时间以来秦逸给他写的书信,想了想还是打包了起来,到时候也一并带走。
在打包那些信件时,周小满想到了秦逸小时候。
当时的秦逸救了周小满,不管是出于对秦逸的感激,还是觉得他这样一个瘦骨嶙峋的小孩可怜,周小满总有几分照顾他的心态,将他当作一个小孩子来关照。
私底下,周小满甚至叮嘱了家里的下人,不可怠慢、轻视,对秦逸的吩咐阳奉阴违。
也正是因为周小满的叮嘱,府中的下人也在暗中悄悄地观察着秦逸。偶尔会有人来告状,说是秦逸私底下会欺负其他靠近周小满的学徒。
周小满悄悄去看过,下人并没有诬告秦逸,他就是那样做了,而且手段高明,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被那些人抱团排挤的那个。
有一次,周小满现秦逸设计让其中一个和周小满玩得最好的学徒在秋日落了水,感染了风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