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满来到约定地点时，先看到的就是侧对着他的秦逸，他这段时间清瘦了不少，脸颊都凹陷了一些，似乎都能看到他骨头的轮廓。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冷漠地看着下面来来往往的人群。

    周小满想到他在堂上和他母亲对峙的那天，有理有据、条理清晰，不管他的母亲在对面如何的声嘶力竭，他的情绪都未曾有半分波动，心肠仿佛冷硬到了极点。

    他过去的步伐有些停顿，带着几分他都弄不明白的迟疑。

    他想到了书中对于何免的描写。何免，出生乡野，幼时遭受磨难，被卖入主家为奴，后杀了对他好的主家公子，顶替公子拜入名师名下，功成名就之后第一时间灭了磋磨了他的主家。

    解决了自己的身份来历问题之后，何免开始了他的朝堂生涯，凡挡了他升官的人，皆会因为各种原因出事给他让路。

    那本书中没有细说何免是如何做到的，只拿周朗举了例子，述说他的手段狠辣。

    书中的周朗介绍只占了短短几行。说周朗夫郎生下的孩子早夭后，他的夫郎随之郁郁而终，周朗至此信了佛。因尘缘未了不得入佛门，在江南最大的佛寺旁边置办了宅邸，当了俗家弟子。

    周朗和何免之间没有任何恩怨，之所以会死在何免手上，是因为何免想要掌控江南盐商的渠道，而他需要一个难的借口。他知道周朗无辜，可依旧做局让周朗做了那个突破口，要了他的命。

    周小满当初回忆起这些时，心情很是复杂。一边觉得秦逸是秦逸，他现在是活生生的人，他是有血有肉的，不是书里的纸片人。一边又带着几分心悸，万一书中的结局不可更改，如同太子和太子妃不管如何都会凑在一起一样呢？这让他有些逃避和秦逸的见面。

    就在周小满停顿的间隙，秦逸似有所感，转过身来看向他的方向，看见他的瞬间，先是对他有些防备，再将他浑身上下审视了一遍，对上他那双清亮的眼后立马露出了笑来。那笑仿若冰雪消融，带上了几分初春的暖意。

    见他这般欢喜，周小满不知道为什么，鼻子有些酸。

    秦逸脚步加快，朝着周小满的方向走了过来，张开双臂就要将人抱入怀中。

    周小满却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他的怀抱。

    两人皆是一静，气氛有些尴尬。

    秦逸扑了一个空，整个人愣在了原地，低头看向周小满，脸上的笑容都凝滞了，像是覆盖在脸上的笑脸假面。

    周小满也有些尴尬，可看着他的眼神中的戒备依旧未解。

    秦逸见他抗拒自己，眼里也不似以往的亲近，他的眼眶开始泛红，眼眶周围燃起一道红晕，在他冷白的皮肤上显得尤为显眼。

    他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看着防备自己的周小满，声音中带着试探，以及几分压抑着的哽咽，“小满怎么了？是我哪里惹你不高兴了吗？”

    周小满看着面前人红着眼，小心翼翼地试探着他的情绪，明明看起来很高大的男人，却透出了几分可怜来。他眨了两下眼，实在是无法把这人和书里一路使用阴毒手段往上升的反派联系起来。

    周小满沉默，却是让秦逸误会了。他不再强求想要抱他，只是小心翼翼地道歉，“小满，对不起，是我上次咬你，让你讨厌了吗？我只是太想你，所以没控制不住。”

    秦逸的长相格外有欺骗性，不是那种硬挺的书生长相，而是带着几分阴柔，像是风一吹就能倒的扶柳。此时眼眶红，更衬托出几分可怜来。

    周小满抿了抿唇，他上次被咬，很疼，也很生气，还想下次再咬回来。可是，这不是他和秦逸疏离的原因，他没办法把自己穿书的事和盘托出。

    可秦逸这般模样，看起来着实可怜，特别是配上他这姣好的相貌，让他忍不住心软。

    秦逸察觉到了周小满的变化，脸上勉强露出一个讨好的笑，连忙道：“小满，是你还需要隐藏身份，不能来见我，我约你见面让你为难了吗？可是，我真的很想你啊，从离开江南的那一天起，我就在想你了。我一路上给你买了不少礼物，现在都有一架子了，就在我住的书房里放着。你上次来太匆忙，我还没来得及给你看那些东西。”

    周小满有些吃惊，没有想到秦逸这一路上过来，竟然还有空给他准备礼物。

    秦逸观察着周小满脸上的神色，嘴里再次卖惨道：“小满，前几天我和我母亲对峙的时候。我就在想，是不是我哪里不好，所以我的母亲才会那样对我，众人都在指责我？如果你在我身边，你是不是会站在我的这一边。”

    周小满一听这话，继续拉回了当日的堂上，众人朝着秦逸嘲讽唾骂，而他只是安静的站在那里听着，仿佛全世界只有他一个人。

    周小满下意识的接话道：“我当然会站在你身边。”

    “是吗？”眼看着周小满松动了，秦逸试探性地去牵他的手，这次周小满没有抗拒。他的嘴角轻轻勾起，将他的手拉到自己的脸颊边，蹭了一下，歪斜着脑袋，目光始终直勾勾地落在周小满身上，“我就知道，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就是小满，也只有小满始终会站在我身边。”

    周小满也不知道因为对秦逸的怜惜，还是因为秦逸这段时间的经历，他总觉得秦逸身上多了一股勾人的劲，让自己看着他的脸挪不开目光。

    秦逸笑容逐渐扩大，朝着周小满一点点凑了过去。

    直到唇瓣上落下温热，在察觉到他没抗拒之后，秦逸逐渐变得热情，周小满才意识到自己被吻了。

    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人，空气逐渐升温。

    等到周小满再次回过神来，他已经坐到了秦逸的腿上，两人之间只隔了薄薄的布料，他甚至能感受到对方剧烈跳动的心脏。

    秦逸将周小满抱了一个满怀，仿佛要将人嵌入自己的身体内，一下又一下地拍着给他顺气。

    周小满张着有些微红的唇瓣，剧烈地喘息着，觉得脑子都有些晕乎了。

    紧接着，周小满听到自己耳边传来秦逸充满磁性、压低了的嗓音，朝着他试探道：“小满，刚刚见我，为什么不高兴？”

    秦逸的话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却是让周小满原本糊成一团的脑子清明了几分。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看着抱着自己的秦逸，侧头就在他脖子上咬了一口。

    周小满下口有些重，猝不及防之下秦逸被咬得闷哼了一声。看着像只幼兽般撕咬自己的周小满，他眼里没有愤怒，反而满是纵容，伸手把周小满往自己的脖子上又按了按，像是在示意他再咬重一些。

    等到周小满咬够了，看着秦逸这泛红，甚至隐约透出几分血丝的肩膀，他后知后觉地感到了几分尴尬和后悔。

    周小满抬眼看向面前的秦逸，小声道：“我咬你，你怎么不把我推开？”

    秦逸摸着他的脸，即便这张脸和他原先的脸天差地别，他也能透过这皮相看到周小满无辜又可怜的样子，仿佛咬人的不是周小满。

    秦逸轻轻地笑了笑，“小满喜欢，多咬几口也没关系。”

    说着，秦逸开了自己的衣领，露出消瘦而分明的锁骨。

    看着那白得晃眼的肩膀，过去一点就是被自己咬的地方。红晕在牙印周围扩散，那白里透红的肤色，显出几分清冷的艳俗来。

    周小满觉得有什么不太好的念头在脑海中升腾，让他不由自主地移开了自己的视线，看向了别处。

    很快，下巴上附上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将他的脑袋转了过去，然后对上秦逸那含笑的眼，耳边是他调笑的声音。

    “怎么，不咬了吗？”

    周小满抿着唇不说话，脸颊却是红了。

    秦逸又凑了过来，在他唇上轻轻的啄了一下，叹息道：“小满。”

    两人在包厢里厮混了好一会儿，直到天色擦黑了，周小满要准备回去了，两人都没说多少正事。

    周小满抬头看向窗外的明月，低声道：“我该回去了，再晚，人太少了容易被人注意到。”

    秦逸控住周小满腰的手紧了又松，不想把人放开，最后却不得不妥协，朝他露出了一个勉强的微笑，点头应声，“嗯，好。”

    周小满看着他这失落的样子，没忍住凑过去亲了一下他，安抚道：“没关系，我们会再见的。”

    秦逸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认真道：“嗯，我有事要同你说。这次调查我母亲的事时，我抓到了太子的把柄，会有人将他们交上去，之后估计这朝中会有一番震荡，我会忙很长一阵子，你们要注意自己的安全。”

    周小满点头，“嗯。”

    说完了话，秦逸低下头认真地给周小满整理起了身上的衣服，确定他没有一丝的异样之后，又在他的额头上亲了一下，低声道了一句，“我们很快会再见的。”随即，他唤来了侍从，让人将周小满从后门送了出去。

    直到人来报，已经将周小满送回了他住的院子，亲眼见到他被人接进去后，秦逸才离开了这个包厢。

    他也该去做自己的事了。

    站起身整理衣服时，秦逸拉扯到了肩膀上的伤口，他用手抚摸了一下，轻笑了一声，神色很是温柔。

    “还挺记仇。”

    周小满原本以为，那么大的事需要很长一阵子才会酵。

    没曾想才过了几天，太子和太子妃两人先制造瘟疫，再救治的事便被人爆了出来，还有一群受害的流民，跑到大理寺门口击鼓鸣冤，引了不小的讨论。

    对此，周小满很想去围观，想知道太子他们什么时候能倒台，这样他们一家子就能彻底安全了。

    第章 太子落幕

    最终，周小满想要去看热闹的心思压过了一切。

    他还是去了大理寺门口，看见了从远处走来上京告状的百姓们。

    他们跪了一地，脸上沾着汗水，身上的衣服虽然整齐，却都带着汗渍，目光期盼又畏惧地看向大理寺。

    跪在前方的百姓中，有一个拿着血衣的老妇人，她身旁还有一位抱着灵位的孩童，朝着围观的人高声诉说着自己的冤情。

    “青天大老爷，还请我儿一个公道。我儿子只是质疑了一声他们为什么要把药材囤积起来，他们就活活打死了我儿子，活生生打死了啊！”

    说着，老妇人举起了自己怀里一直抱着的血衣，试图让周围的百姓们都看清楚。

    老妇人的声音悲怆，像是杜鹃啼血。

    人群中响起窃窃声。

    “太子不可能是这种人吧？我前段时间听到他做了不少好事，还说他是心善的菩萨。”

    “你这是哪里来的消息？太子和太子妃才不是什么心善的菩萨，他们可是做了不少恶事。”

    “他们竟然那么可恶，那这事大理寺会管吗？他们敢管吗？”

    “这谁知道呢？就看这些官老爷们如何处理了。”

    ……

    人群正辩论着，突然安静了下来。

    原本紧闭的大理寺门，出嘎吱一声响，在众目睽睽之中打开了。

    秦逸穿着一袭绯色官袍、腰束金带，从里面缓步走了出来。阳光从门缝之间打到了他的脸上，落在他那张如玉似的俊脸上，显出几分疏离来。

    他来到百姓们面前，没有急着说话，而是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随着他整理袖口的动作，人群当中的议论声，逐渐小了下去。随即他才抬起眼，扫了一圈跪在地上的众人，嘴角勾了一下在笑，但笑不达眼底。

    “民有告，做官的自然要受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几分压迫感，“将状纸呈上来。”

    跪在下面的百姓忙不迭地从衣服里掏出东西来，想要递给秦逸身边的小吏，却因为动作粗鲁而显得有些狼狈。

    那小吏看着她那样子，眼里露出了几分嘲讽。转头，对上秦逸冷漠看着他的眼神，他脸上的嘲讽神色立马就收了起来，变得拘谨又恭敬，“大人，这是你要的状纸。”

    秦逸只轻轻扫了他一眼。从他手里接过了那张纸。

    他看过之后看向了那前来申冤的妇人，脸上没有笑容，说出来的话却让人心安，“既有冤屈，又有状纸，我们为官的自然会为你们申冤，”

    “多谢大老爷，多谢青天大老爷。”老妇人朝着他磕头，眼里的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滚落。

    周小满站在人群中，突然觉得秦逸这模样很陌生。

    他想起书中对于秦逸的描述，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做的所有事情都只为了向上爬，对于这些泥点子一般的百姓完全不会搭理。

    可是他现在这样子，让秦逸看起来和书里不一样。

    但周小满又觉得，秦逸明明就是这样的秦逸啊，不是书中那个手段残忍的何免。

    就在他愣神之际，秦逸已经吩咐周围的小吏，将那些百姓们引进来，分批次记录冤情。

    见自己的冤情得以陈述，那些百姓们的欢呼声、哭泣声又大了一些，嘴里不停地喊着秦逸是青天大老爷。

    周小满看着秦逸意气风，眼神当中没有一丝阴霾的样子，真的很为他高兴。同时心里生出一丝丝异样的感觉来，他现在所处的情境，已经和原先书中的剧情脱节了，他不该用书里的剧情再来评判现在的秦逸。

    他愣时，察觉到有一道视线正看向自己。抬头朝着视线出现的方向看过去，他对上了秦逸盯着他的眼，这让他有些心虚，顿时朝着他露出了一个讨好的笑来。

    对上他的笑容，秦逸那张脸上明明没有多余的神色，却又能让人感到他的眉眼带着笑，一下子舒展了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