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幕僚会意,起身又给谢渊添酒,换了个话头聊起扬州的风土人情来。
席间又召了歌伎来弹唱助兴,软绵绵的吴侬软语唱着小调,有属官趁机献殷勤。
只道世子若是喜欢,晚间便送去伺候。
谢渊置若罔闻,只偶尔饮一口酒,目光落在水榭外黑沉沉的池面上,不知在想什么。
酒过三巡,天已然全黑了去。
正是酒足饭饱思淫欲时,主位上的人起身对着众人说道,“今日多谢诸位款待,谢某还有事,先行离开了。”
周通一愣,慌忙跟着起身要留,话还没说出口,人已大步出了水榭。
夜风从敞开的门口灌进来,将纱灯吹得摇摇晃晃,满桌菜肴上的热气全散了去。
周通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脸上还挂着尚未收起的笑,慢慢铁青了起来。
旁边幕僚凑上来低声问,“大人,这……”
周通猛地将酒杯甩在了地上,酒液飞溅而出,他咬着后槽牙冷笑了两声。
背着手负气的走了两步,忽而想起方才下人来报,说谢世子从京中带来了一位貌美的年轻男子,随行安置在私宅里。
他叫了人去查了这人的长相,可是都说并未见过。
有长年混迹花楼的属下提点道,“莫不是这位谢大人,喜好男色,那人是带来的……”
周通眯起眼睛,脚步停顿,招手唤来心腹,低声嘱咐了几句。
那心腹连连点头,躬身退了下去。
周通重新坐回席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望向远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只要人有了喜好,就有了拿捏的余地。
谢渊出了府衙,跨上了马,扬州的风温软,晚间醒酒吹吹风是极好,可他此刻只想快些回到那宅院里去。
梁元贞自从回了院内,就一直在等,他心头忧伤,那地方怎会有孩子呢?
那孩子还这样瘦小,若不是那孩子伸手揽他,只怕是要病倒在那石桥边,生死难料了。
福安拿了帕子给人擦手,怕主子过了那孩子的病气,“主子下回不要乱摸才好,谁也不知道那孩子身上带病没有。”
梁元贞担忧的看着人,“福安,你说他哪来的呢?”
福安看不了主子这样的眼神,他幼时也见过这样的场面,“约莫是哪里大水冲来的罢,只要了大水,冲跑的人不少,牛羊也有冲走的。”
梁元贞面上难看,询问道,“那,最后那些人呢?”
福安叠了叠手中的帕子说道,“冲走了就冲走了,很少见到人回来。”
大抵是家破人亡了。
梁元贞更是忧伤了,也愈的痛恨那些贪污的人。
两人等了小半个时辰,在焦灼中终于等到抚宁抱着孩子回来了。
医者给孩子冲了胃,孩子还太小,受不住这样的刺激,此时已然昏睡了过去。
抚宁查了查人身上没有传染病和旁的疾病,才放心将人带来回来。
只是孩子身上还是太脏,福安说,“抚宁哥,你放着吧,当值辛苦,我刚才要了水,等下我给孩子洗洗就行。”
孩子身上太脏了,放在床上不好,此时只能叫人放在了桌面上。
抚宁暂时告退出去给孩子煮药去。
梁元贞看着桌面上的孩子,被福安擦干净的手,没忍住又握住那只细瘦冰凉的小手。
那孩子睡得不安稳,时不时的打着抖。
有院内的小厮前来,说是偏房的水已经备好了。
福安便抱起那孩子要出门,只是他刚一出门,后脚就有人跟上了他。
很快就被福安现了,看着蹑手蹑脚的人无奈道,“主子你回去罢,我给他洗就行。”
可是主子又用那种眼神看他,福安只好闭上了眼,转身继续走了下去。
偏房内梁元贞托着孩子的后脑坐到澡盆边的矮凳上,福安便蹲下来帮忙,两个人一个扶着孩子,一个去解那身破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衣裳。
衣裳的系绳早已朽烂,福安轻轻一扯便散开了,露出底下那可怜的身子。
也不知这孩子饿了多久,一根根肋骨横浮着,肚皮薄薄地凹着,腿上是深深浅浅的旧痕与蚊虫叮咬后抓破的结痂。
福安看了一眼便别过脸去吸了吸鼻子,他像是洗衣服那样,将孩子放在浅浅的澡盆内。
他其实也没有洗过孩子,只能依葫芦画瓢,将兑了温热的水缓缓的浇在人的身上。
直到在热水里换了两次帕子,才将那孩子身上的泥一层一层地褪下来,露出一张清晰的小脸。
眉眼秀气,鼻头小巧,睫毛长而密,垂着的时候像两把小扇,看起来是个舒服的面相。
福安把帕子拧干了,又沾了热水,从孩子的顶开始慢慢揉搓。
那头里缠着草屑泥渣,福安不敢用力,只能一小缕一小缕地捋开来。
梁元贞便在旁边帮忙端着水瓢,慢慢往尾上浇温水,两个人配合,一个洗一个冲。
孩子被这温热的水汽蒸着,整个人都软了下来,睡梦中容颜也缓和了些。
直到两人把那孩子从头到脚洗了个干净,福安起身拿干帕子把孩子包起来,仔仔细细的擦干。
孩子被包得只剩下一个小脑袋露在外面,垂着头瞌睡着。
回去时,是梁元贞抱着的,福安跟在身后说,“主子放我房里罢,我晚上能看着。”
梁元贞看着这个孩子就像是看见了东宫的小猫似得,包在小包被里面,可怜的很说道,“等哥哥回来罢。”等哥哥决断。
福安只得做罢。
夜静,谢渊下马将缰绳丢给院中迎上来的小厮,他大步穿过庭院,衣袖间带着呼呼夜风与残余的酒气。
谢渊走近正房时脚步放轻,这个时辰怕是梁元贞早已睡下了。
他推开了门,果不其然房中安静无声,甫一迈入还闻见一股茉莉花香。
房内烛火已快燃尽,浅浅的摇曳着光。
谢渊轻声的在朦胧灯火里向着帐内走去。
酒水还不足以让他沉醉,他想若是梁元贞醒来,定要向人讨吻,叫人一同吃吃江南的酒。
想着谢渊抬手掀开帘子,只是迎面便是一幕让他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梁元贞半靠在床头,中衣的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段白皙的锁骨和肩头,长松散地披在枕上,面庞被烛光映得温润柔软。
他的臂弯与在被褥之间,蜷着一个裹在小被子里的小小身体,只有巴掌大的脸露在外面,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
谢渊的酒意在这一瞬间冲上了头顶,他只觉得眼花。
他站在帘子边,目光从那孩子的脸移到梁元贞的脸,又从梁元贞的脸移回那孩子的脸上。
他是醉的糊涂了,那日的荤话,竟成了真?
良久谢渊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半晌才出一个沙哑的恍惚的声音,“珍珍?”
第章
谢渊站在帘边,脚步重如千斤。
酒意本不重,可此刻却一股脑地翻涌上来,搅得他脑中一片混沌。
谢渊摇了摇头,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强迫自己清醒过来。
床上的人被男人的声音惊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来,一道高大的黑影立在帘边,梁元贞认出那熟悉的身形轮廓,眨了眨眼睛起身。
“哥哥。”
男人并未回话。
梁元贞的声音带着刚醒的鼻音。
谢渊目光复杂地望着梁元贞,又看了看梁元贞身前那个睡得浑然不觉的小东西,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也很快找回了理智,这孩子明显已经三四岁的样子,再怎么样也不会是一天之内从梁元贞的肚子了爬出来的。
男人的声音里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与哭笑不得。
“珍珍。”
梁元贞一路膝行到了男人身边,被男人抱在了怀里,他敏锐的闻到了男人身上的酒味,趴在人的怀里去嗅人的脖子,“哥哥喝酒了。”
梁元贞抿了抿唇从人脖子上退下来。
瞧见哥哥正微微抬起下巴,看向那个孩子。
梁元贞被分散了注意力,也低头看了看床上酣睡的那一团,语气突然变得激动而认真起来,“哥哥,这是我今天在街上捡的。”
男人挑了挑眉,看向他。
梁元贞抱着人的脖子,把下午逛街遇到那孩子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他那么小,那么瘦,身上全是伤。”梁元贞说着,抱着人,看着人的眼睛。
谢渊安静地听他说完,轻轻拢了拢人的头。
梁元贞继续说道,“抚宁说他去府衙查了底册,近三个月扬州府境内未有报失幼童的记录,周边几县的文书也翻过,没有对应得上的。”
梁元贞面对面坐在人的腿上轻声说,“福安说这孩子约莫是上游水时被冲散了的,家中大人多半……不在了。”
梁元贞说到此处抱着人的胳膊微微收紧,眼底泛上一层水光。
谢渊低头看着那张安睡的小脸。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谢渊轻吻人的脸颊,像是在想什么,目光在梁元贞和那孩子之间转了一圈。
梁元贞终于说出了酝酿一下午的话,“哥哥,他没有家人了,那,那能不能……”
他的话头很快被人接了过去,“想养他?”
梁元贞点了点头,去亲人的嘴,琉璃一样的一样的眼睛盯着人看,“哥哥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