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的桂花今时今日开得正好,金灿灿的缀在枝头,香气浓郁。
梁元贞在御花园的小径上慢慢走着,薄荷色的广袖轻扬。
福安小步跟在主子身后半步远的地方,随着主子走向了廊亭,乐曲声正在廊下流转,几个穿月白衫子的舞伎正围在一处对着曲谱。
见人前来,领舞的女官连忙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梁元贞温声道,“晚间宾客众多,你们且安心预备。”
众人见到这位芝兰玉树、待人有方的太子殿下,眼中皆是欣赏之色。
梁元贞往前走了几步避开众人的视线,他站定靠着栏边往园中看去,御花园的宴席已经铺陈开来,宫人们正穿梭其中摆着瓜果点心。
晚风里浮动着桂花香,吹得人心头宁静。
梁元贞正挪步要走之时,听见远处传来隐约的人语声。
他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小径上转出来十几道人影,衣冠华美,浩浩荡荡地往御花园这边来了。
大约是表哥表姐们拜见过父皇,才过来的。
就要与众人见面,梁元贞心中不免忐忑,两只手在衣袖下偷偷的抓着衣摆,可是面上还强装镇定。
“主子。”福安也看见了,凑近悄咪咪的说道,“可要先躲一阵?”
梁元贞哭丧着一张脸摇了摇头,早见晚见都要见。
梁元贞压下心头的慌乱,低头看了看肚子觉得应当不是很明显,才慢吞吞地往廊下走去。
等走下长廊,最前头的人已经走到近前了。
“元贞表弟。”迎面而来的是一位身着石青色锦袍的青年男子,身形修长,眉目疏朗,正是梁元贞的大表哥梁怀瑾。
他身后还跟着七八位表兄表姐,说说笑笑的,显然在勤政殿里待得还算不错。
梁怀瑾几步走上前来,笑道,“好一阵子没见你了,听说你替陛下南下监督水利,劳苦功高。”
话说到一半,男人忽然顿住。
目光落在梁元贞脸上,视线下意识地往下移了移,落在梁元贞被宽袍遮住却仍然显出些圆润弧度的腰间,又很快收了回来。
他斟酌着措辞,“表弟气色这样好?才几个月未见,江南竟这样养人。”
梁元贞耳尖薄红,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坦然,“江南水土养人,一时贪嘴……”
说着梁元贞扯出一个笑来,眉眼弯起,“叫表哥见笑了。”
此时梁怀瑾身后的一位与他长得七分像的女子也凑了过来,她上下打量了梁元贞一遍,鼻尖轻轻动了动,像是闻到了什么。
“元贞今日熏的什么香?这样好闻。”她笑道,“我怎地闻着像桂花里还混着什么?”
她蹙着眉想了想,一时说不上来。
梁元贞心跳如擂鼓,不动声色地往后撤了半步,福安适时地往前一步,与人解惑,“殿下今日用的是新调的桂月香,特地加了牛乳。”
福安躬身笑道,“县主若是喜欢,回头奴婢给您送一匣子去。”
那女子被引开了注意,笑嘻嘻地应了一声好。
梁元贞松了口气,借着往前走的机会与众人拉开了距离。
他尽量走在人群外侧,遇到有人近身便自然地往旁边让一让,众人倒是没太在意,毕竟梁元贞从小不与他们一道,此时不熟也正常。
宴席的位次已经排好。
最上头是梁帝与皇后的御座,往下依次是梁元贞与宗亲贵胄。
梁元贞坐在左侧第一席,在他一侧空着一席。
那是哥哥的位子。
梁元贞坐下来,视线往旁边扫了一眼,桌上已经摆好了酒盏,一切都预备得妥妥当当。
四周的人说说笑笑,梁元贞胡乱的看着,觉得无趣只好垂头玩着腰间的穗子,等他抬头,随意扫视四周时竟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人不知何时出现的。
梁琮今日穿了件绛紫色的袍子,面上神情淡淡的,正端着酒盏浅酌,他瘦了许多,下颌的线条比从前更凌厉,眼神却还是一样幽沉。
像是察觉到了梁元贞的目光,梁琮缓缓抬起眼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梁元贞看见梁琮嘴角勾了一下,那笑意凉薄。
梁元贞飞快地别开了眼,手心有些出汗。
他低下头,借着宽袖的遮挡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压住心口那阵莫名的紧张。
“福安。”他低声唤道,“哥哥怎么还没来?”
福安弯着腰凑近了些,“主子,方才遣了人去看了,说是已经回宫,世子爷换了衣裳就往御花园来呢。”
梁元贞“嗯”了一声,觉得自己呼吸不上来,原来粉润润的脸颊失了些色彩,垂头丧气的。
宴席上的人越来越多,梁帝与皇后尚未驾临,席间的气氛松弛,三三两两的宗亲们聚在一处说笑,偶有人来都要与梁元贞攀谈一声。
梁元贞紧张的不敢动,他觉得在场的人都在有意无意的打量着自己,梁元贞简直是坐立难安,他微微缩着肩膀。
他若是能钻到桌子下面就好了,就在梁元贞欲哭无泪之时,忽然嘈杂的席间,安静了下来。
一旁的福安出一声欣喜的低呼,“主子。”
梁元贞下意识地抬头看去。
花园尽头,繁花之中,一道颀长的身影正大步走来,玄色的锦袍被秋风撩起,男人腰间束着银带,衬的人劲腰宽肩。
梁元贞的心一下子落回了实处,肩膀松了下来。
谢渊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园中人的心头,路过几席宗亲时有人起身招呼他,他略一颔算是回应,目光越过满园衣香鬓影,径直落在梁元贞身上。
隔着大半个宴席,他看见梁元贞小小的一团坐在那儿,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
谢渊步伐稳健。
福安适时地退开半步,将位子前的位置让出来。
梁元贞仰着面,眉眼间带着期盼,他看着男人一步一步走近,在众目睽睽之下,自然地在他身旁坐了下来。
“等久了?”谢渊的声音只有两人听得见。
梁元贞摇摇头,面上终于带了点笑。
桌下,衣袍遮掩之间谢渊手腕一转,反手将那梁元贞纤细的手指握进掌心里。
梁元贞被温热的包裹,慌张与忐忑,终于在此刻慢慢的平复了下去。
人来了梁元贞有了主心骨,坐在一边,就差要依靠在人身上了。
梁元贞和人不停地说着小话,睫毛眨眨着,他低着头,满腔甜蜜的看着两人之间遮掩在衣袍下的手。
忽然男人伸手过来。
梁元贞能感受到男人的手在他脖颈上摸了一下,然后稍纵即逝。
“哥哥,”他侧过头,面容带着不解,“怎么了?”
谢渊垂眸漫不经心道,“落了桂花在衣领上。”
梁元贞哦了一声,伸手自己摸了摸颈侧,什么都没有摸到,他也没多想,只当是哥哥细心,便又把目光转回了席间。
谢渊伸手将还带有梁元贞体温的红绳藏入袖中。
席上的气氛渐渐热烈起来。
桂花酿的酒气氤氲开来,混着各类糕点与果品的甜香。
梁怀瑾正在跟其他几位表兄弟说笑,不知讲了什么趣事,一桌人都笑了起来,表嫂拿团扇拍了他一下,嗔道,“当着孩子的面说这些。”
梁元贞看见那边其乐融融,心里头有些羡慕,又有些隐秘的满足。
他与哥哥在无人看见的地方牵着手,与这满园与人声仿佛都隔开了一层,只剩下他和男人紧贴的掌心。
他正出神想着时,忽然觉得有一道目光钉在自己身上,沉甸甸的压着他喘不过气来。
他下意识地循着那视线看去,正撞上梁琮的眼,隔着遥远的席面,梁琮手里的酒盏已经空了,酒盏被他捏在手中一下一下地转着。
那双眼睛直直地望着他。
梁元贞的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地往男人身边靠了靠。
谢渊察觉到了人的异样,微微侧目顺着梁元贞的视线扫过去,落在了梁琮身上。
梁琮直视着他,空气中剑拔弩张。
谢渊的手将梁元贞的整只手都握进了掌心里,拇指安抚似的摩挲着人的手背。
就在此时,御花园入口处传来执事太监清亮的声音。
明黄色的仪仗鱼贯而入。
梁帝今晚穿了件玄底团龙常服,步履从容,面上带着宽厚的笑容。
皇后与他并肩而行,华服逶迤,间的凤钗在灯火下流光溢彩,虽已年至半百,眉目间的端庄雍容仍不减半分。
在他们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跟着几位身着蟒袍的中年男子。
梁元贞一一认过去,按辈分该都唤一声“皇叔父”。
梁帝登上高位,回过身来望着满园的宗亲贵胄,目光在梁元贞身上略顿了顿,又满意的移开了。
皇后落后半步坐下,脸上含着笑。
“今日中秋团圆,朕心甚慰,”梁帝举起手中的酒盏,声音在夜风中传出很远,“今日诸位宗亲皆在,饮此一杯,共赏明月。”
席间众人齐齐起身举盏,梁元贞也跟着站起来,不同的是他的手里擎的是盏温热的牛乳,在满园烛火与桂花香气中,他和哥哥一起遥遥举向高台上的父皇母后。
梁元贞低头喝了一口,甜暖的牛乳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方才梁琮带来的寒意。
等众人落座时,男人的膝盖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膝盖。
梁元贞开心的鼓了鼓嘴巴,把那点残留的阴影彻底抛到了脑后。
执事太监拖长了声音唱道,“开席!”
御宴正式开始了。
席间的气氛松快,桂花酿一盏接一盏地传下去,满园的笑语声像水波一样荡漾着。
梁元贞刚开始还有些拘谨,捧着那盏牛乳小口小口地抿着,也不敢多吃菜,怕自己吃的多,显出肚子的弧度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