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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哥哥不生气好不好?”梁元贞仰起脸来,眼睛肿得像桃子,鼻尖红通通的,努力地往上凑,用自己湿漉漉的脸颊去蹭男人的下巴,“珍珍以后不看了,什么都不看了。”

    谢渊垂眼看他,梁元贞的面容被泪水洗过,显得更加白皙,唇色是哭出来的嫣红,像一颗被雨打过的猫儿,狼狈又可怜,叫人怜爱。

    谢渊心头那股烧了一夜的暗火,忽然就被这双肿得不成样子的眼睛看熄了,他伸手,粗粝的拇指抹过梁元贞的眼角,将那点残留的泪痕蹭掉。

    “梁元贞。”他叫他的全名,语气郑重,“你是我的。”

    梁元贞怔了怔,随即拼命点头,丝蹭在男人的颈窝里。

    “是哥哥的。”他小声说,声音带着哭腔,“珍珍一直是哥哥的。”

    谢渊没再说话,将梁元贞往怀里按去,下巴搁在梁元贞的顶上。

    梁元贞听到男人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声,渐渐盖过了昨夜那些仓惶,此刻被熟悉的气息包裹着,困意便又潮水般涌上来。

    他迷迷糊糊地又睡过去之前,感觉到男人的吻不停的落在自己顶。

    再醒来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

    梁元贞现自己还被人圈在怀里,只是男人似乎早已醒来,正半靠在床头,一只手搭在他背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绕着他散落的丝。

    外头隐约传来人声,像是有人在院中与侍从说话。

    梁元贞竖起耳朵,那声音粗犷洪亮,带着浓重的口音,正是沙耶律。

    外头侍从又说了什么,沙耶律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透过窗传进来,震得梁元贞耳膜嗡嗡的。

    过了一会儿,外头的声音渐渐远去,大约是沙耶律被人引走了。

    谢渊这才松开梁元贞的,低头看他,“再睡会儿。”

    梁元贞哪里还睡得着,抱着人的腰醒困了一阵。

    两人说了一会话,好像又和好如初了。

    不多时谢渊掀被起身,随手拿过搭在床尾的外袍披上,走到门边吩咐侍从准备热水和午膳。

    男人站在门边,背影逆着光,肩宽腿长,梁元贞窝在床上看着人,手里揪着被面,他乐观的想,昨天的事快快过去吧!

    等谢渊端着水回来时,梁元贞已经乖乖地自己坐起来了,里衣的领口睡得歪斜,露出一小片白腻的肩头。

    谢渊带人漱口,接着将水碗递到梁元贞的唇边,西域天干物燥,梁元贞的唇上已经起了一点干皮。

    梁元贞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温水润过有些哑的嗓子,舒服得眯起了眼,谢渊伸手将梁元贞滑落的里衣拉好。

    喝完水谢渊一件一件地给他穿衣裳。

    今日穿的是一件素白的西域套装,外头罩了件月白色的西域衣衫,比昨夜那件红石榴的袍子素净许多,衬得梁元贞像一捧高原上的白雪。

    穿到一半,外头侍从又报,说沙耶律王子人在前厅等着,想当面问候太子殿下。

    谢渊给梁元贞穿衣的手没停,面不改色地将那根细带打了个结,淡淡道,“去回话,就说太子殿下昨夜受了风寒,身体不适,不便见客。”

    侍从领命去了。

    梁元贞坐在床沿,仰头看着男人,不解道,“哥哥,我明明没有风寒呢?可以见客的。”

    作为大梁使团的重要人员,梁元贞自觉自己身上有不可磨灭的责任,见客是必要的。

    梁元贞不知沙耶律对他的心思,谢渊确是看的一清二楚,“若是你今日去见他。”谢渊打断他,伸手将他鬓边的别到耳后,“他再邀你吃酒,你可还愿意?”

    闻言梁元贞连忙摇了摇头,昨夜吃酒误事,差点酿成大祸!此时梁元贞坚定地说,“再不吃酒了!”

    谢渊对此很是满意,摸了摸梁元贞的脸,“哥哥去前厅见他一面,等回来带珍珍用膳。”

    看着人点了头,谢渊直起身。

    前厅里,沙耶律正端着茶碗,目光不住地往内院的方向瞟。

    见谢渊独自一人出来,他放下茶碗起身,脸上扬着笑,用那口浓重的中原话问,“太子殿下可好些了?昨日宴会见殿下饮了不少酒,怕是有些不适?”

    谢渊面上不咸不淡,与人一道坐下,接过侍从奉上的茶,“有劳王子挂念,殿下初来西域,水土不服,昨夜又受了些风,近日便不见客了。”

    沙耶律“哦”了一声,眼中的失望几乎要溢出来。

    他搓了搓手指,试探着问,“昨夜送来伺候的舞女,殿下可还满意?若是不合心意,可再另选。”

    “王子。”谢渊打断他,“大梁使团此行是为两国通商而来,其余的事,不必费心。”

    沙耶律一噎,对上谢渊那双冰冷的眼睛,忽然觉得后颈一凉。

    沙耶律心里那点小火苗被这眼神浇得七七八八,讪讪地笑了起来,端起茶碗掩饰性地喝了一口,不再提舞女的事,转而说起通商文书的事来。

    谢渊一面与他周旋,一面分神想着内院。

    昨夜他确实气得不轻,气梁元贞在宴席上看舞女看得目不转睛,气沙耶律那双恶心的绿眼睛黏在梁元贞身上撕不下来。

    可梁元贞哭着往他怀里钻,肿着眼睛说只想看他的时候,谢渊那颗被醋泡了一夜的心一下就没了抵抗。

    谢渊现在只想着,等通商的事交接妥当,便带人早些回去。

    宫里至少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眼睛盯着他的珍宝。

    他端起茶碗,掩去唇角一丝冷意,与沙耶律继续说起正事来。

    梁元贞说是风寒,便真像染了风寒似的。

    因为前头舟车劳累,梁元贞竟然真的在床上歇了一日不想下床。

    翌日晌午时男人从外头回来,见他蜷在被子里没动,一味的惯着梁元贞,坐在床沿亲自喂人喝了半碗羊肉粥。

    午后梁元贞趴在窗边看院子里那棵不知名的树,西域的树与中原不同,叶子小而密,在风里翻出银白色的背面,亮闪闪的。

    哥哥如今为了通商的条款,忙得不歇,梁元贞自是不好打扰,看了一会便又自顾自的睡了过去,不知何时被人捏着鼻子逗醒。

    梁元贞迷蒙地睁开眼睛现面前熟悉的身影,“哥哥?”梁元贞歪了歪头。

    “懒虫,整日闷在屋里,闷坏了没?”

    梁元贞伸了个懒腰,与人撒娇道,“哥哥整日都在忙,累坏了没?”

    他听见男人沉沉的笑声。

    很快梁元贞就被人从被子里拽了出来。

    傍晚,日头西斜,天边的云烧成了漫天的霞,鎏金似的一层一层地铺开,把整个西凉王都染成了橘红色。

    梁元贞换上了件粉色的西域衣衫,下面是一条藕荷色的裤子,裤脚收在脚踝处。

    谢渊蹲下身,给梁元贞脚腕上那圈淤青涂了药膏,又用一条细绢帕缠了,才给人套上软底的布鞋。

    谢渊自己则换了一件灰蓝色的同样式衣衫。

    他本就生得高大,这般装扮倒像是哪家的游侠,只是那张脸太过冷峻,走在街上怕是要吓着人。

    梁元贞看着看着,忽然抿嘴笑了起来。

    “笑什么?”谢渊抬眼看他。

    “哥哥像像话本里写的,那种劫富济贫的侠客。”

    “那珍珍呢?”谢渊捏着梁元贞的脸蛋,眼角含笑,“是哥哥的劫来的娘子吗?”

    梁元贞眼神闪躲,脸上羞红。

    谢渊自然地牵住了人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

    他们从后门而出,拐入一条窄巷,再穿过一条热闹的巴扎,便入了西凉王都最繁华的街市。

    与上京的规整不同,这里的街巷弯弯绕绕,两旁的建筑都是沙土色的夯土墙,墙上开着小小的拱窗,窗台上摆着开得热烈的天竺葵。

    头顶的霞光将整条街都镀了一层金,连空气中浮动的沙尘都变成了点缀,一粒一粒,像金子一样。

    街市上人声鼎沸。

    卖香料的摊子前堆着小山似的孜然、胡椒、肉桂,西域商人操着地道的西凉话与客人讨价还价。

    卖毯子的将色彩浓烈的织毯挂在墙上,在暮色里鲜艳夺目。

    摊主们吆喝着,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脚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梁元贞被人牵着,走在这样热闹的街上,新奇得眼睛都不够用了。

    一条街从头走到尾,差点走到日落。

    梁元贞一会看吹着唢呐的卖艺人,一会看那头顶着陶罐走过的妇人,一会又被一阵浓郁的香味勾了魂。

    那香味从一个圆形的土馕坑里飘出来,坑口架着铁架,上面摆着一个个金黄焦脆的圆饼,表面撒着芝麻和一种西域特有的香料。

    “哥哥,那是什么?”梁元贞拽了拽人的手,踮着脚往那边看。

    “馕。”谢渊低头看他,“想吃吗?”

    梁元贞舔着嘴唇,朝人轻轻撞了一下,“想吃。”

    谢渊牵着人走到馕摊前,从腰间摸出几枚西域通行的铜钱递过去。

    摊主是个满脸皱纹的老汉,笑呵呵地从坑里夹出一个热乎的馕,用一张干草纸包了递过来。

    梁元贞接过馕,那圆饼比他脸还大!

    他低头小小地咬了一口,在大大的饼上留下一排整齐的小牙印。

    外皮酥脆,内里绵软,带着一股朴实的麦香和茴香的特殊气味,应当是心理作用作祟,梁元贞觉得这比宫里的糕点还要好吃!

    他眼睛晶亮地抬头看男人,嘴里还含着馕,含糊地说,“哥哥你尝尝!”

    谢渊看着他鼓着腮帮子,唇角弯翘,伸手将梁元贞嘴角沾的一粒芝麻抹掉,接着就着梁元贞的牙印咬了一口。

    梁元贞满意的顺着男人的牙印继续吃。

    谢渊站在他身后半步处,目光落在他纤细的后颈上,那里有一小片皮肤被霞光照得红粉。

    就在这时,街市那头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和吆喝声,人群骚动起来,纷纷往两边退。

    梁元贞正低头啃馕,没留意身后,被人群一挤,竟然从哥哥的身边离开了,踉跄着往前冲了两步。

    他刚要站稳,忽然撞上了一个结实的胸膛。

    那胸膛硬邦邦的,带着一股浓重的香辛料气味。梁元贞手里的馕被撞得脱了手,在地里打了个滚,他慌忙抬头。

    对上了一双碧绿色的眼睛。

    沙耶律今日换了一身寻常西域男子的装束,头上缠着布巾,身上是深褐色的长袍,腰间挂着一把弯刀。

    他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梁元贞,脸上那副紧张的表情停顿了一瞬,随即被真切的惊艳取代。

    暮色霞光里,梁元贞穿着一身粉色的西域常服,脸颊因为刚才那一撞泛着薄红,唇上还沾着一点馕渣,那双眼睛因为惊吓而睁得溜圆,像一只被突然捏住后颈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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