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劲生收回手,移步到旁边,把地上晒热的矿泉水瓶捡起来揣进兜里。
“我早就不想活了,活着也是累赘,是个麻烦,浪费别人的时间、精力、金钱。”
“而且我本来也不该活着,我是偷了你的东西给自己多蓄了十八年的命,我是小偷,我该死的。”
尹珍珠的声音细细密密的,因为没有重量,所以很快就消融在湿热的水汽里。
“叽里咕噜,叽里呱啦。”
蒋劲生学尹珍珠说话的哀怨语气碎碎念,趁着尹珍珠因为没听懂他说话而愣神的机会,一双手跟钩子似的,把人直直从地上捞起来。
捞尹珍珠的时候就跟捞大头电视机没差别,轻轻松松扛了起来架在肩膀上,甚至尹珍珠比电视机还轻些。
粗壮的手臂跟绑垃圾的绳子一样有力,牢牢捆住尹珍珠的腰,动弹不得。
蒋劲生左手扛着尹珍珠,右手则噼里啪啦的吊了一大堆东西,什么书包、麻绳、老头背心、左右裤兜一边一个塑料瓶。
蒋劲生一边走一边盘算今天的收益:“收了个电视机,回去拆了能赚三十,这麻绳质量好,以后绑多了也不怕绳子断;农药是城里货,能涨价卖给种子店的老周。”
蒋劲生停在一辆四轮车前,虽然说是四个轮子的车,而且长得也像皮卡车,但其实就是铁皮的壳子里插了个柴油动机。
四轮车后面是敞篷的生锈货斗,货斗两边挂着几段旧麻绳,走街串巷用的板车已经提前放进货斗里,还有收来的各种塑料、废铁、纸壳之类的废品,分类放好。
地上灰尘重,不是沙子就是石头,周围楼房的墙壁掉了色,里面土黄色的砖头毫不遮掩的往外露,这车也就跟着脏了,跟裹了泥巴似的,隐约能看出原来是蓝色的。
蒋劲生开了车门,箍着尹珍珠的手臂把人送进副驾驶。里面不脏也不臭,单纯是柴油的味道,尹珍珠闻不习惯,呛得脸红。
砰得一声,蒋劲生关上车门,绕去驾驶座。
尹珍珠尝试开车门无果,他转过头盯着蒋劲生质问:“你干什么?”
“回家呀,你还想做什么?”蒋劲生自然的回答。他没着急插车钥匙,而是先把沾了草屑的老头背心穿好:“我可不放心你一个人在外边溜达,你这想法就不对,不能想着死啊活啊的,得想晚上吃什么。”
面对苦口婆心的开导,尹珍珠碰了碰自己的左耳:“你大声些,听不见。”
蒋劲生把钥匙捅进锁孔,铿锵有力地大喝一声:“回家!”
“我没有家了。”尹珍珠说:“我只能去死。”
蒋劲生把裤兜的水递过去,递之前还特意看了眼瓶身,确认是城里人喝的水才放心交到尹珍珠手里,瓶盖已经半拧。
尹珍珠推开:“把农药还给我。”
蒋劲生耐着性子哄人:“喝口水,喝了我就给你。”
尹珍珠这才听话的喝了一口水,水被太阳晒得温度刚好,喝下去人都舒服了不少。
但尹珍珠也只喝了这一口。
蒋劲生不满意,让他再喝一口,尹珍珠也听话照做。
尹珍珠双手抱着水瓶,望着蒋劲生问道:“可以了吗?”
蒋劲生这才收回矿泉水瓶,把沉甸甸的农药瓶交到尹珍珠手里。
尹珍珠下意识的以为蒋劲生会拧开给自己,顺势就要往嘴里灌,结果瓶盖磕了牙,把牙龈磨红了一片。
尹珍珠不解地望着蒋劲生。
轮到蒋劲生用无辜地眼神看尹珍珠。
尹珍珠的大眼睛开始打闪光灯,恳求道:“帮帮我,我下车去死,不弄脏你的车。”
蒋劲生不语,把视线折回铁皮车的钥匙孔,拉着把杆开始点火。
尹珍珠又一次尝试拧开,把一双手折腾的火辣辣的疼。
蒋劲生见了,不顾尹珍珠的意见,一把夺走农药瓶,又一次揣兜里。
柴油动机启动后,伴随着轰轰声,轮胎压着石子路,颠簸着拐进镇上唯一的大马路。
……
尹珍珠摊开双手,注视着空空如也的手掌心,又一次被自己的无能戳痛,白净的脸上掉下一滴细小的泪珠。
尹珍珠哀哀的低声叹息:“你为难我。”
第章
眼泪滴下来的刹那,蒋劲生坐在驾驶座手忙脚乱的张望,左手握住方向盘,右手在身边茫然翻找。
一时间还真找不出个干净的帕子给人擦泪,就连他这一双手,都因为摸了方向盘而染上一层灰,哪里敢越过中控台去擦尹珍珠白净的脸蛋。
“没为难你。”蒋劲生给自己辩解。
尹珍珠低头,一双手颤抖着半空中,自顾自的悲伤:“什么都做不到,连死都做不到。”
蒋劲生的手越过中控台,冲尹珍珠的视线里打了个响指,哒哒两声脆响,硬生生把尹珍珠的注意力拉回自己身上。
“啧!我把你给我的纸条弄丢了!”蒋劲生喊出声:“那上面的地址我还没记住,咋办哦。”蒋劲生的响指打出警铃,又一阵嗒嗒作响。
尹珍珠迅眨了两下眼睛,视死如归的灰暗模样一瞬间抿成无措的茫然,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蒋劲生迅递出解决办法,语气轻松:“你再给我写一份呗。”
尹珍珠思索一下,摊开的手掌心捧在一起朝蒋劲生那边放过去,声音里虽然还带着哭腔,但显然已经冷静下来:“请给我纸和笔。”
蒋劲生把车慢下来,腾出一只手装模作样翻找,倒是目标明确的冲尹珍珠摊开的手掌击了个掌,乐呵呵:“车上没有,我那有,你跟我回去。”
“走不走?”
蒋劲生把车彻底拉到最慢,他漫不经心的说话,眼神却是万分在意的看向尹珍珠,手指不安地藏在方向盘下无声轻敲几下。
哪里能放心?面对一个张口闭口都是去死的人。
尹珍珠双手捏在一起,放在心口:“好。”
蒋劲生松了口气,又把温热的水瓶递过去,用不容拒绝的语气下令:“喝一口。”
尹珍珠听话地喝了一口,抱着水瓶关心地问:“你要喝吗?”
蒋劲生抹了一下自己的鼻尖,他又觉得鼻子里外烫得厉害:“我脏,不喝。”
尹珍珠双手紧紧抱着水瓶,侧头注视着蒋劲生,毫不含糊的夸道:“你真贴心,你人真好。”尹珍珠在笑,笑意很淡,但善意很浓,甜甜的声音像在明晃晃的跟人撒娇。
蒋劲生的鼻子更烫了,他赶紧捏着鼻尖使劲搓了一下,假装是嗅到灰尘鼻子痒。
尹珍珠捏了捏矿泉水的瓶身,小声地表示:“你放心,我不会死在你面前的,我会离开然后……”
蒋劲生打断尹珍珠的话:“再喝一口。”
尹珍珠愣了一下,但还是乖乖的照做。
“含住,别咽下去,老板说这样会尝到花蜜的甜味。”
“好哦。”
尹珍珠半信半疑,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含着,也不知道为什么非要尝到花蜜的甜味,但他还是把腮帮子喝得鼓鼓的,含了一路都没咽下去,嘴唇被清润的水滴濡的亮晶晶,一双眼睛水汪汪的,全是不解但听话的单纯。
铁皮车压着颠簸的路开了有二十来分钟,马路也从宽敞的水泥路变成石子路,坑坑洼洼的,太阳晒过后还有沙粒在布灵布灵的闪光,像流星转瞬即逝。
道路两边全是杂草,翻过杂草是毫无人气的大片田地,聒噪的蝉出恼人的尖叫,却盖不住马路上慢悠悠开过去的拖拉机的哐哧哐哧声。
路边只有一栋用砖头砌的一层高的老房子,以及铁皮围满一圈的院子,院子里外都是各种各样的废品,被太阳晒过散出机械的锈味和油味。
这会正是临近日落的时候,西晒的太阳最毒了,院墙铁皮散的热气仿佛把周围的空气都烫得融化,如烧开的滚水。
穿过院门,蒋劲生把车开进院子里,院子里有个十三四岁的男孩,正捏着根电线熟练剥皮,手脚麻利的把铜线从胶皮下面扯出来,但满脸的不情愿,苦哈哈。
对方抬头瞥了一眼车,又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蒋劲生下了车,绕到一边去开车门,向尹珍珠递出手掌,半抱半扶的支撑把尹珍珠稳稳地放在地上站好,还特意把胳膊留在尹珍珠面前,供人当手杖搀着。
男孩看到蒋劲生身边的人,眼珠差点从眼眶里掉出来,震惊而且看得移不开眼睛。
娘嘞,臭水沟里落凤凰!
蒋劲生见尹珍珠站稳了,便把手杖交过去,把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开,保持在朋友的范围。
“我去找一下纸和笔。”蒋劲生要走,尹珍珠拉住蒋劲生的袖口,小幅度的拽了一下。
蒋劲生像被人从后面踹了一脚似的,踉跄一下后连忙倒回尹珍珠面前:“咋了?”
尹珍珠伸出两根细细的食指,轻轻戳在自己脸颊两边,无助地望着蒋劲生,从鼻子里嗡出不知该怎么办的哼哼声。
白皙的脸颊,沾水的眼睛,微微紫的湿润嘴唇。
原来是蒋劲生让他含住的那口水,他老老实实含到现在,没咽下去。
蒋劲生没忍住,轻捏一下尹珍珠的脸颊,又搓了一下自己的鼻尖才说话:“咽下去。”
尹珍珠乖乖听话。
蒋劲生给尹珍珠指了个方向,院门边用塑料和竹竿搭起来的遮阳棚,通风而且阴凉,塑料篷布正被风扯得飒飒作响。
“那凉快,你去那坐着休息。”
蒋劲生端来椅子,扶着尹珍珠坐过去,转头蒋劲生就把农药和麻绳放在尹珍珠够不着的高处。
蒋劲生折回院子,靠在铁皮车边,挨个清点今天收回来的废品。灰扑扑男孩靠过去,喊了一声蒋哥。
蒋劲生“嗯?”了一声。
男孩小声问:“蒋哥,谁啊?”
“不认识。”
“啊?”
“不放心他,所以带回来照顾,看他衣服是城里少爷,说不定人家父母找过来,还能赚一笔感谢费。”
“可是……咱们这也没他的饭吃啊。”男孩棘手的挠头,“爸爸说了,想留下必须干活,他可不像是会干活的样子,而且咱这也没多余的房间给他住,爸爸看了肯定要骂你带了个累赘回来。”
男孩说到“累赘”二字时,蒋劲生拿胳膊肘捅了一下他,强行掐灭这个词。
男孩吃痛“嗷”了一声,快摸了摸被蒋劲生胳膊肘戳过的地方,嘴里不服气地碎碎念:“反正饭是一人一份,没他那份。”
这铁皮围起来的废品站是蒋劲生的老板的家,那男孩就是老板儿子,叫刘照。
蒋劲生没爹妈,以前有个老婆婆带他到十一二岁,然后就撒手人寰,蒋劲生便沿街收废品,靠着劲大、做事麻利、人也聪明,就在这长住下了,算旧社会的长工。
蒋劲生和男孩说话的声音已经很小了,可以说是在讲悄悄话,但尹珍珠敏锐地觉察到了男孩的敌意,他手掌攥成拳头,使劲的朝蒋劲生的方向喊话:“我马上走,不留!”
话说出去,喘不上气的咳嗽立马就从嗓子眼里灌出来,嘴里的铁锈味开始冒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