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慢悠悠转到中午,这是尹珍珠通过窗外蝉鸣的声音判断的,越是白日它们就叫得越是惨烈,到正午时,就跟人架在烧烤架上一样,出吱哇吱哇的尖叫声,实在吵得心惊肉跳。
幸好,尹珍珠的耳朵并不好使,这样剧烈的惊叫声,他只能听进去一半。
屋门在蝉鸣下,出咚咚两声清脆的敲响。
蒋劲生从来没这么礼貌,他回来都是像刀捅进人里那样大开大合,或者像牛一样撞进来。
“蒋家的,在吗?”
是房东家女人的声音,她只知道蒋劲生的名字,不知道蒋劲生婆娘的名字,于是就用“男人家的”代替尹珍珠的名字。
尹珍珠听了听,回答:“他出门了。”
“我问的是你,你在就好,你给我开个门吧,我中午做了蘑菇炖鸡,看你身体不好端来给你补补身子。”
“我男人性子烈,之前租房的时候在你家男人身上吃了亏,昨天又喝了酒气不过,才会想来找你撒撒气,真的是很对不起啊。”
“快开门吧,这香菇炖鸡我拿高压锅炖了两个小时,可烫手了!”
听到女人近乎恳求的语气,尹珍珠还是善良的为女人开了门,去往门边的路他已经走得很是熟练,没花多长时间就给人开了门。
“我家男人不是还夸了你很漂亮,是你配不上你家男人吗?他也没什么太多恶意,就是想说出来让你家男人气一气。”
女人大步进来,把一大碗的香菇炖鸡放在桌上,拉着尹珍珠的手坐回凳子上,女人还细心抚稳尹珍珠坐下。
低头认真打量了一会尹珍珠,连忙笑着惊道:“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一直在睡觉,脸色可白了,现在的气色已经这么好了,你男人是个好老公的!”
尹珍珠点点头,认可了这件事。
女人见尹珍珠是个好说话的主,话锋一转,抛出他这次来真正的目的:“你是不是跟你男人说,说我家那位一直骂你是瞎眼、耳聋的残疾人呢?这可是绝对绝对没有的事情哇!”
“你家男人非说有,大早上的差点把我们家掀了,我儿子当时在喝奶,吓得一个上午没敢吃奶,一吃就吐就闹,可把我折腾坏了。”
“唉,你我都是做媳妇的,主内掌家的,没必要把事情闹这么不愉快,对不对?”
做老婆的一定会维护自己家老公,所以尹珍珠并没有和她在这件事上有多少争论,只是另起了话题,一个更吓人的,足以使女人忘记两家纠纷的话题
“我是他抢来的,他家很有势力,惹不起。”
尹珍珠没有眼睛看,但他感受到女人那肃然起敬的目光。
尹珍珠弯下腰去摸自己的脚踝,一边展示被链子锁过的红痕,一边唉声道:“你可以去看床脚,那里应该有狗绳,我之前都是被他锁在床上的,最近我一直顺从他,他才愿意给我一点自由。”
尹珍珠说话很慢,很无力,说一句话要喘好几口气,脸色也跟着白起来。
一双找不到方向的眼睛,一对拿不起东西的手,还有一双又瘸又抖的腿,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叫人极其容易误解他是被疯子生生折磨成这副完全跑不远的模样。
“对不起,他给你们添麻烦了,但是我也管不了他,你们看我这样像是能管他的吗?”
“我跑不掉的,我现在这样都是拜他所赐,他是个特别会打老婆的疯子,他家里可有钱的,别看他现在落魄,但他爸妈是只手遮天的主。”
尹珍珠越说脸色越是黯淡,整个人都没劲的耷拉下去,说话时语气也愈的哽咽起来,他看上去马上就要泪流满面,可眼泪却迟迟没有流下来。
枯瘦的他就像一块被攥干水分的布,早就在那双暴戾的大手折磨下,筋疲力尽,早就没有力气去流泪,更别说逃跑,只能枯萎的蜷坐在破旧的屋子里,一个人灰暗的呆。
女人已经长久的没有说话,她被吓坏了。
“你们也少和我接触些吧,上次有个卖鱼的多和我说了两句话,他拿刀上门把人家砍成臊子,为了躲这件事我们才跑出来的,等风头过去他家里人就会把他接回去,到时候他要是记住你们了,尤其是你,居然还敢找上门和我说话,还送吃的给我,他会吃醋到疯掉的。”
“他每天晚上都掐我脖子,把我掐得快死掉,警告我不要和别人说话。”
因为脖子上没有掐痕,所以尹珍珠心虚地用双手捂在脖子上,虚弱地连连咳了好几下,呛得整个人都失去了平衡,哆哆嗦嗦地捏着凳子两边勉强坐好。
哒哒!
女人惊得站起来,脚步慌乱的把塑料凳踢歪,嘴里小声的惊叹:“那就不奇怪了,那就不奇怪了!怪不得你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那副样子,原来是被他虐待到晕过去了!”
“他家什么身份?”女人忍着恐惧去问。
尹珍珠有气无力地问:“北京知道吗?”
“知道。”
“那故宫呢?”
“知道。”
尹珍珠顿了一下,煞有介事地说:“他家就住故宫边上。”
“皇帝亲戚啊?”女人的声音因为过分紧绷,而出现破音抖的情况。
尹珍珠忽然不做声了,一双手往上捧起自己的脸颊,合拢在下半张脸,虚弱地咳了两声。
倒不是他又喘不过气,是尹珍珠第一次这样胡诌,有些憋不住笑,借着咳嗽的名义呼出来。
一旦笑起来,便有些停不下来,可尹珍珠是捂着脸的,他这个人又是一副命苦的单薄模样,让女人以为他哭了,哭得肩膀耸动,身形颤抖。
尹珍珠轻咬自己的嘴巴,在笑声抖出来的哆嗦声里,细声警告:“比那个还吓人,他杀人不用偿命!”
“真的假的?!”
女人出慌乱的惊叫声,把塑料凳踢了好几步,哒哒的跑远了。
至于蒋劲生上她家闹事的事情,早就翻了篇,这下要担心的是怎么离杀人犯远一点,毕竟人家租了一整年的房子,这可是一整年啊!!!
女人走了,尹珍珠摸索着墙壁地板,一点点地挪回床上。
尹珍珠小心的躺在床上,捂着脸蛋使劲的笑,笑得岔气,把一张雪白的脸蛋折腾的惨白惨白的,了青了灰。
可尹珍珠还是停不下来笑,尽管笑到这个程度已经是痛苦,像一双手在使劲掐他心肺,可是尹珍珠从没觉得生活这么有趣过。
原来说瞎话这么好玩,怪不得蒋劲生就喜欢胡说八道的逗自己玩。
女人走后没多久,蒋劲生就骑着三轮回来了。
尹珍珠笑呵呵地跟蒋劲生说了这些事,蒋劲生也跟着笑,假模假样的把手掐到尹珍珠的脖子上,轻轻的晃了两下,配合地出疯子的声音:
“我不许你和别人说话,你要是和别人说话我就掐喜你。”
尹珍珠双手搭在蒋劲生的手腕上,贴心帮自家的文盲男人纠正错字:“是掐死。”
蒋劲生的大拇指粗糙的抹在尹珍珠嘴巴上,连着呸了好几声:“呸呸呸,不能说那个词。”
尹珍珠没有多问,点头,乖乖道:“嗯嗯,知道了。”
吃过午饭后,尹珍珠说想睡午觉,于是蒋劲生没有忙着出门,他也觉尹珍珠因为眼盲耳聋,所以最近有些黏人。
他伺候着尹珍珠躺好睡下,他在一边搂着扇扇子,一边哄人睡午觉,嘴里婆婆妈妈的絮叨:
“咱们家还得买台电风扇,然后还得弄一罐煤气,我得开灶炖排骨莲藕汤给你喝,外面店里的不干净,手艺也没我好。哎,说起来医生有说西瓜你能不能吃哦?但我咂摸那东西太寒了,怕把你肚子吃伤,你想吃吗?想吃我今天或者明天给你弄半个回来,不想吃?好吧好吧,那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嗯?睡着了?”蒋劲生侧着的身子往上抬了抬,从上边高高的去俯瞰尹珍珠的全貌。
蒋劲生笑呵呵地吹出一口气,指节擦了擦尹珍珠白净的脸蛋。
蒋劲生说:“哎,真可惜,我还想逗你玩呢,我本来想夹着嗓子学你说话。”
半梦半醒的尹珍珠没让话头掉地上,困得睁不开眼还要迷糊的做捧哏:“学我什么?”
蒋劲生还没回答,就先自己一个劲哈哈哈哈哈的爽朗笑起来,笑得很是放肆,还箍着尹珍珠的胳膊不许他扭身躲自己。
蒋劲生咬尹珍珠的耳朵,用自己烫烫的胸膛去挤尹珍珠的身体,学着尹珍珠那柔柔的语气,哼唧道:
“我想吃……唔……我想吃老公的大”
蒋劲生笑得浑身抖,一抖,嘴巴鼻子里吹出的热气哆嗦着散开,惹了尹珍珠一脸的水汽。
“不许说啦!”
尹珍珠听得困意全无,平放的两只手举起来,瞅准了蒋劲生的方向,又羞又臊的恶狠狠捏了一把蒋劲生腰上的肉。
蒋劲生吃痛的“哎呦”一声,尹珍珠露出你活该的翘嘴哼笑。
叫你胡说八道!
蒋劲生垂眸凝视着尹珍珠的变化,收敛了放肆的笑,双手捂住尹珍珠的手,放在嘴边亲亲:“睡吧睡吧,不玩你了。”
尹珍珠扭身躲人,蒋劲生没把人掰回来,继续摇扇子,嘴里则念着老人家哄小孩睡觉的话,含含糊糊的摇篮曲蒙在尹珍珠失聪的左耳边,愈像摇篮曲。
没多久,尹珍珠就睡着了,他自己扭身回来缩进蒋劲生的臂弯里。
心里敲着时间,确定尹珍珠睡熟后,蒋劲生才小心翼翼地起身,但刚有动作就把尹珍珠惊醒了。
尹珍珠下意识去抓蒋劲生,抓空了以后出埋怨地声音:“你好忙。”
言下之意是:你都忙得不陪我了。
第章
蒋劲生站起来又坐下, 贴回尹珍珠身边,顺手捏起扇子冲尹珍珠正脸摇啊摇。
尹珍珠额上的刘海被吹得往两边跑,把一张被孤独侵扰颇深的雪白脸蛋毫无保留地露出来。
蒋劲生伸手拨了拨尹珍珠的头, 说:“我不走,我就在院子里。”
尹珍珠闻着声音,把两只手一起抓在蒋劲生的身上:“做什么?”
蒋劲生把人抱进怀里,扇子绕到侧边,又吹了两下风。
尹珍珠被风搔得耳朵痒痒, 歪着脑袋往蒋劲生怀里躲。
实在是眼睛瞎、耳朵聋,一个人寂寞的狠了, 蒋劲生那张乱七八糟的嘴巴,成了他生活里唯一的趣味。
蒋劲生停下扇风的手, 换作搂在尹珍珠肩膀的拥抱, 把人往自己怀里挤了又挤,挤得尹珍珠从鼻子里“嗯”出声音来, 才低下头用鼻尖碰碰尹珍珠的鼻子, 笑呵呵地解释:
“我得继续弄我的废品站, 不然你让我花钱收来的废品放在马路边让人自取吗?”
两个人像不倒翁似的, 在床上左边摇摇,右边摇摇,一摇一晃,就是不倒。
“我已经把废品站的牌子挂上了, 等今天把铁皮墙围好一圈,咱这家店就算开好了,以后我都在这陪着你, 别人会主动上门来的。再以后你在屋子里睡觉,我就在院子里拆货理货, 你想我了你就喊喊我,吹个口哨”
蒋劲生真的吹了个口哨,口哨声清脆响亮。
“我立马把手擦干净过来找你,什么事都没有陪我的珍珠重要,不对不对……我是你的小狗,不用喊,你冲我招手我都屁颠屁颠爬过来找你玩。”
蒋劲生把自己热烘烘的脸蛋往尹珍珠的脸上贴,土狗味一个劲往尹珍珠的皮肤下渗,烫烫的软软的,不是很毛茸茸,但实在热情,让人难以招架。
“昂,乖,我就忙今天这一下,最后一下。”
尹珍珠被哄好了,垂下的两只手按在蒋劲生的身上,把人往外推的同时,轻声道歉:“你不用这样陪我,刚才……是我有些无理取闹,对不起,你忙你的去吧,我不打扰你了。”
“又乱想乱说!”
蒋劲生弓身低头,咬了一口尹珍珠的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