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页
一睁眼看到他,会是什么表情呢?
“真令人期待呢……”
迟屿做了个奇怪的梦。
他梦到自己被放进了一口底下烧着火的大锅里煮, 太热了,他爬不上去,只能在水面游来游去寻找躲避的地方, 却始终没能找到。
在他以为自己要被煮熟的时候,从天而降一块巨大的、冒着丝丝凉气的寒冰,迟屿惊喜地游过去, 用尽全身力气将它抱住, 终于挣脱了那令人窒息的高热。
好凉快、好舒服。
迟屿趴在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可没过多久,他眼前忽地变暗, 黑绸般的触手从四面八方朝他涌来,游走着缠住他的身体,激起一阵阵又凉又痒的战栗。
往他嘴里钻,还…缠住了他的胸,往里挤……
身后的冰块不知何时开始融化, 迟屿逐渐下沉, 触手拍击着水面, 飞溅的液体带着热度,落在他的脸上, 身上,他的意识也越来越沉重。
朦胧间,他在锅口看到了顾渊的脸。
像是故事里熬制魔药的女巫,顾渊口中喃喃着什么,手里握着根诡异的棒子,在不断搅拌水面, 也将水里的迟屿搅得晕晕乎乎的。
药液咕噜噜冒着泡,苦涩咸腥的气息将他笼罩, 混沌之际,迟屿终于发现……
那些不是触手,是顾渊的发丝。
“呼,呼……”
他猛地睁开了眼。
因着连日的阴雨,早已泛黄的天花板角落又生了些霉斑,模糊的斑块慢慢清晰,乏力感从指尖开始蔓延至全身,迟屿大脑昏沉,喉咙也像被火烧过一样干哑。
他摸了摸肿痛的喉咙,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昨晚发烧了。
也难怪会做那种奇怪的梦。
真是对不起……
后背和腿间一片粘腻,迟屿难为情地抿紧了唇,缓缓撑起身子,薄被滑落时,他突然感觉胸口有些刺痛。
他嘶了声,扯起领口低头看,胸前印着点点红痕,正中间也像是被什么反复摩擦过,还有抓挠的痕迹,在麦色肌肤间格外显眼。
大雨天也有蚊子吗?迟屿苦恼地拧起眉头。
“在想什么?”屋内突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嗓音。
“这样拍照肯定不好看了……”
迟屿不假思索地回复,猛地一僵,脖子像是生了锈的机器,缓慢转动时,也能听到咔吧咔吧的声响。
顾渊趴在床边,一双黑白分明的凤眸静静与他对视。
似乎就这么趴了很久,女生长发微乱,总是苍白的脸庞被凉席的硬边印出一道淡粉痕迹。
迟屿呆呆地看着顾渊,眼眶倏地发酸,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好半天,他才怔怔张唇,“你怎么……”
怎么从梦里跑出来了?
“喝水。”
下唇被玻璃杯抵住,温水入喉,迟屿的思维被迫中断,他就着顾渊的手吞咽了几口,才想起接过杯子,“我自己来。”
杯子不大,也不知是有意无意,松手时,顾渊的手指从他手背划过。
梦中那股战栗还残存在骨头缝里,被冰凉的触感唤醒,迟屿呼吸一顿,水面剧烈晃动着,差点洒了出来。
他借着喝水的动作趁机将身体往后缩了缩,攥着被子扯到胸口,垂落的长睫也簌簌飞颤着。
“谢谢。”
他慌张的反应被顾渊尽收眼底。
好乖,好想亲。
明明是只猛兽,却像是某种受惊的小动物,极力想要把自己柔软的肚皮隐藏起来,顾渊齿关发痒,在他看不见的角度暗暗掐了一把。
冷淡眉眼间的痛色一闪而过,床垫微微下陷,顾渊单膝跪在床上,俯身靠近,直勾勾地盯着逃避他视线的迟屿。
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也没有问他的身体怎么样了,顾渊嗓音平静,
“不想看到我?”
玻璃杯中的水平面再度晃荡起来,迟屿慌张抬眸,四目相对,迟屿的嘴唇动了动,那两个字就在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恍惚间,顾渊越靠越近,与他近在咫尺,微凉的气息扑面而来,迟屿的后背莫名蹿上一股酥麻。
“原来小迟教练,真的不想见我啊。”
顾渊退了回去,面色依旧毫无波澜,敛下的眉眼却带着浅浅的嘲意,“粥在锅里,喝完记得吃药,脚上的伤口不要沾水,我先走了。”
顾渊要走了。
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遽然劈开了他乱成一团浆糊的大脑,迟屿掀开被子下床,一条腿落地时软了软,他站稳身子,拉住顾渊的手腕,脱口而出。
“不是的——”
沙哑的嗓音在安静得只剩下雨声的屋子里反复回荡。
他没说完,但谁都能听明白。
池鱼思故渊。
迟屿思顾渊。
早在发送第一张胸的照片的时候,他就越过了那条正常学员与教练该有的的界限,而后的每一次视频、分享日常、再到昨日被挂断视频后的失落,点点滴滴不断累积,迟屿也无法再欺骗自己。
身体里的火再度燃起,烧得他眼前发花,心脏在胸腔里剧烈搏动着,迸出滚烫的血液,流过的每一处都发起热来。
可是…顾渊喜欢他吗?
手心的温度还是低低的,迟屿猛地松开手后退,艰难地喘了两口气,飘忽的视线扫过顾渊单薄的衬衫,和眼底的淡淡青紫。
他结结巴巴道,“我、我的意思是…谢谢你,你冷不冷,累吗,要不要上床睡会儿……”
“很冷。”
顾渊还保持着被拉住的姿势,上前一步,隽秀眉眼间缓缓浮现倦色,“小迟教练帮我暖暖吧。”
——
水雾隔着一扇门板,从厕所里渗出来。
丝丝缕缕,萦绕在迟屿周身。
他端着青菜粥,心不在焉地吃着,发现自己无意识望着厕所的方向,被烫到一般火速收回视线。
嘴里的粥咽不下去,尝不出味道,也吐不出来。
迟屿也不知道是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好的,雨小些了,他现在也没那么难受了,应该把顾渊送回家的,但对门的老奶奶刚敲门告诉他一楼被淹了,楼梯口暂时出不去,还特意送了碗自己煮的红糖醪糟鸡蛋。
然后……
顾渊在洗澡。
迟屿放下碗,将发热的脸埋进掌心,无声呐喊了会儿,为了转移注意力,他从枕头底下捞出手机,一打开就看到了顾渊的回复。
来自凌晨三点五十。
顾渊:我回来了,在你家门口。
顾渊:你晚上的反应不对劲,生病了?
过了半小时。
顾渊:[未接通话]
顾渊:我发现钥匙了。
顾渊:外面好冷,我进来了。
他还以为顾渊真的生气了才不回复他,没想到是在赶回来的路上。
迟屿尝到了淡淡的甜味,他弯起唇,两三下喝光碗里的粥,放进洗碗槽清洗。
胃里暖洋洋的,身体也恢复了些力气,管道噗噗两声,细小的水柱蓦地变大,冰凉水花溅在小臂,在t恤间洇出点点深痕。
他的上衣不是睡前那一件,顾渊说看他出了太多汗就帮他换了,质量太差所以不小心撕破了,被他丢进了厕所的垃圾桶里。
说这话时,女生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似乎真不觉得帮他换衣服有什么不对。
迟屿想起都脸红。
他是个很传统的男人,就算是从事健身行业,除了非必要的时刻,他也不会像其他人一样裸露上身在场馆里走来走去。
顾渊把他看光了,那顾渊要对他负……
不对,是他应该对顾渊负责。
但是…他跟顾渊之间的差距太大了,顾渊什么都好,心底又善良,只是因为担心他生病就冒着大雨深夜奔波,横跨数百公里赶回来。
他都不敢想象顾渊一个女孩子是怎么做到的,辛苦又危险,还跟他说什么是因为他最后那句“等你回来摸”……
一听就在逗他。
自己却只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男人,无车无房,还有欠债没还完。
迟屿的心口再度漫开酸胀。他叹了口气,擦了擦手上的水,低头扯开衣领看了眼。
看也好,摸也好,顾渊都为他做了这么多了,只是一点小小的爱好,就满足她吧。
反正,他也给不了别的东西了……
“吃完了?”
水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顾渊的声音带着香皂的味道慢悠悠飘了过来,“才退烧没多久,怎么不好好躺着,等我出来洗。”
迟屿僵了两秒,不知该不该回头,手指揪着下摆,闷闷应了声,“没事的,我好多了。”
又补了一句,“粥很好吃,谢谢。”
“不打算当面跟我说吗?”
迟屿抿了抿唇,缓缓转身,耳根爬上鲜红,眼睛却还低着,“谢谢你……”
他听到了一声轻笑。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