嵇初墨吸了吸鼻子，试图分析柯奕欢诡异的脑回路。

    所以，他的重点不在于‘嵇初墨玷污了心中的神明’，而是‘我玷污了心中的神明’。

    什么乱七八糟的。

    “你真是个傻子！”嵇初墨把他推到旁边的课桌上坐下，紧紧拽住柯奕欢的衣服，居高临下与他对视，“我问你，跟我谈恋爱是什么很脏的事情吗？”

    “不是。”柯奕欢立刻摇头。

    “那你为什么会冒出这些想法？”回想这几天的委屈，嵇初墨越想越气，干脆把话挑明，“你怎么不问问，我什么时候知道你身份的？”

    “因为eros无所不能，所以……”

    “闭嘴，把你中二的想法收起来！”嵇初墨曲起手指，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给我认真想！”

    柯奕欢撞破男朋友身份的时候，从他表情可以看出：嵇初墨知道自己就是arty。

    然而柯奕欢从未深究。

    因为eros是统治世界的神。

    神全知全能，难道不是正常的吗？

    被嵇初墨气呼呼弹了脑门，柯奕欢才调动自己的脑细胞开始思考。

    “线下活动那次？”

    嵇初墨又在他脑门上敲了一下，“错，重新想！”

    男朋友正在生气。

    柯奕欢感觉敲在自己脑门上的力度加重了一丢丢，从被一只蚊子叮了上升到被两只蚊子叮了。

    “我在想了。”柯奕欢大脑前所未有的活跃，飞快复盘认识嵇初墨之后，与eros所有交集，终于想到关键点。

    “线上委托那次？”

    嵇初墨轻哼一声，原本打算继续弹他脑门的手，搭在柯奕欢肩膀上。

    “那次？”柯奕欢仔细回想，后知后觉意识到：

    那次线上委托之前，嵇初墨跟自己吵了一架，然后进入冷战状态。

    吵架的核心矛盾在于，自己拒绝陪嵇初墨过周末，选择参加eros的活动。

    吵架之后柯奕欢苦恼了很久很久，思考怎么样能够与嵇初墨重归于好。

    还没等他思考出结果，嵇初墨突然像无事发生似的，像之前那样与他相处。

    柯奕欢慢慢回想起整件事，不太理解嵇初墨为什么突然提这个。

    打算开口询问之前，他脑子里灵光一闪，后知后觉意识到：

    当时，自己跟嵇初墨并没有交往。

    所以说，嵇初墨在明知道自己就是arty的情况下，决定成为自己的男朋友。

    “我完全不知道这些……”

    “你不是会读心吗？”嵇初墨泪眼婆娑，却用最凶狠的眼神瞪他，“考虑一下我的心情啊！”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柯奕欢伸手过去，想要擦掉嵇初墨的眼泪，他却提前别开了脸。

    “不要看我。”嵇初墨声音带着浓浓哭腔，“哭得很丑。”

    “哈？哪里丑？”柯奕欢拉住他的手腕，强行把人拽进自己怀里，仔仔细细擦干净他脸上的泪水。

    指尖触碰到嵇初墨的眼泪，柯奕欢才意识到：他真的在哭。

    男朋友平常那么凶、那么厉害、那么游刃有余，现在却哭得眼睛和鼻子都变红了。

    哪怕不照镜子，嵇初墨也知道自己现在一定很丑，低着头不肯让他看。

    “很漂亮。”柯奕欢慢慢擦干净他的眼泪，盯着嵇初墨眼睛，认真地说。

    嵇初墨这才抬眼，对上他的眼睛，声音依然充满委屈，“你不是说，不觉得我漂亮吗？”

    “我什么时候……”

    柯奕欢正要反驳，突然想起自己曾经跟eros的对话。

    当时，柯奕欢确实对eros的外表没什么想法。

    因为比起肤浅的容貌，eros在柯奕欢心里，是理想国的统治者，是引领自己打破迷茫坚定向前的神。

    一旦意识到嵇初墨就是eros之后——

    柯奕欢脑子里浮现eros的模样，不受控制为自己的神明沦陷。

    “怎么办？”

    柯奕欢语气有些慌。

    柯奕欢最开始对嵇初墨动心的时候，完全没考虑eros的存在会造成什么阻碍。

    eros是自己重要的信仰，而嵇初墨是自己唯一喜欢的人类。

    当信仰和心上人合二为一，柯奕欢无法保证自己能否贯彻身为信徒的绝对忠诚。

    “笨蛋，有什么好烦恼的。”

    嵇初墨慢慢止住眼泪，捧起柯奕欢的脸。

    “你只要一直、一直、一直看着我就好。”

    “作为eros，我会拯救你。作为嵇初墨，我会喜欢你。”

    

    天气预报说今天下午有初雪，隋雯取消了原本预定的行程，身穿一套与‘贵妇’形象完全不搭的家居服，怀里抱着一大包薯片懒懒躺在沙发里看狗血剧。

    看到第三集，外面响起智能锁解开的‘滴滴’声。

    隋雯以为柯振海下班回家，头也不抬地使唤：

    “老公~再拿一包薯片给我，我要黄瓜味的。”

    说完之后，没等到自己的薯片，反而等来一句无情的奚落。

    “黄瓜味的薯片也是薯片，不要欺骗自己了，隋女士。”

    “臭小子你还知道回来！”隋雯翻了个身从沙发上坐起来，嘴里骂骂咧咧，“我吃点儿零食怎么了？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每天三餐吃……呃，小初你怎么来了？”

    隋雯数落的话说到一半，抬眼看过去，却发现柯奕欢背后跟着一个漂亮的男生，正在假装欣赏远处风景装作很忙的样子。

    某位贵妇偶像包袱立刻上线，火速关掉电视，起身同时飞快整理几下发型。

    “小初你来了，不要客气随便坐，阿姨刚才做完运动留了很多汗去房间里换套衣服。”

    柯奕欢望着隋雯飞快跑走的身影，不留情面的评价，“我妈又骗人。”

    “这……不会就是你说的‘家里人都在骗我’吧？”

    柯奕欢眼神飘忽，心虚地‘嗯’了一声。

    由于自己能听到别人的心声，所以从小时候开始，柯奕欢一直觉得自己被谎言包围。

    妈妈不想让自己吃太多零食，骗他零食都是用垃圾做的，吃多了会死。

    爸爸想让儿子乖乖听话，骗他不乖的孩子会被警察抓起来。

    有次，4岁的柯奕欢撞见爸爸亲吻妈妈，好奇地问他们在做什么。

    柯振海居然说，因为妈妈的嘴巴被蛇咬了，自己帮她把毒液吸出来。

    可是他们的心声明明不是那样。

    柯奕欢非常难过，觉得自己的世界被谎言包围着。

    直到后来遇到eros。

    明明是个虚构的角色，却让柯奕欢找到最能够被确信的真实。

    只要看看今天出现的是白eros还是黑eros，便知道对方今天的心情，不必因为心口不一而烦恼。

    与eros接触之后，柯奕欢慢慢悟了。

    让自己烦恼的心声可以不听，父母的话未必需要100听从。

    他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骄傲地活在有eros的世界里。

    再后来，柯奕欢慢慢变成大人，逐渐能够理解父母和身边人的心口不一。

    世界太复杂，永远保持诚实是一件危险的事，所以人们学会‘投机性谎言’。

    比起一遍遍警告小孩不要吃零食，显然恐吓孩子‘吃太多零食会死’更有效果。

    明白这些之后，柯奕欢再也不会因为别人向自己撒小谎而难过。

    因为他知道，在精神世界，有一个永远保持真实的伟大存在。

    “……初中开始，我一直在追随eros。”

    柯奕欢带着嵇初墨穿过长长走廊，停在自己房间隔壁。

    嵇初墨一路走来，柯家内部都是普通的旋转式门锁，唯独这个房间装了智能识别的防盗锁。

    柯奕欢输入密码打开防盗锁，似乎有些紧张，咽了下口水才说，“我要开门了。”

    “你现在后悔来得及。”嵇初墨体贴地说，“我尊重你的个人领域。”

    柯奕欢飞快瞥了他一眼，摇摇头说，“我对你没有保留，所以没有隐私。”

    说完，柯奕欢下定决心，缓慢推开门。

    嵇初墨对自己的要求只有一个：不要变心。

    柯奕欢很难接受。

    因为他想不通，自己做错了什么才让男朋友误会他有变心的可能性。

    即使会觉得沉重也好，柯奕欢想让嵇初墨知道，自己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只忠于他。

    嵇初墨提前做了几分钟思想准备。

    进入房间之后，依然感觉到有些窒息。

    原本以为柯奕欢私藏的‘神龛’，顶多收集周边而已。

    进来之后才发现，确实有各种限量不限量的周边，有些嵇初墨自己都没有。

    还有嵇初墨曾经在直播中画的大量纸质原稿，理论上应该送给印刷打样了。

    嵇初墨环顾四周，看到书桌正中间供着几个比字典还厚的本子，难得与‘eros’无关。

    他随手拿起一本，简单翻开两页，又很快合上。

    居然是自己在直播里说过的每句话，连语气词和标点符号都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