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劲生抹了一把脸，咳咳了好几下才下令：“睡觉！”

    蒋劲生很快又睡着了，尹珍珠则拿了手指尖再一次挠蒋劲生的手臂，小声问：“那你能给我留十块钱吗？我想自己去医院换药。”

    蒋劲生没回答好不好，但第二天早上，尹珍珠醒过来的时候，床边柜上压了一张五十块钱。

    看了一眼滴答走表的时钟，已经是上午九点钟，蒋劲生这会正在村子里的工厂内部收废料，许芳不久前被人喊走去拖货，把三轮车蹬走了。

    把床铺收拾好以后，尹珍珠撑了把伞，一个人跛着脚，身形一高一低的缓缓走进细密的小雨里。

    他高估了自己的身体，走没两步，停在路边打了辆出租车才去到医院，做完几项检查后，医生跟他说眼睛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他的身体也好了许多，差不多等到明年的春天就可以做心脏手术。

    尹珍珠走出医院，经过门诊部的时候，他发现大厅里坐着个十来岁的男孩，很是眼熟。

    尹珍珠凑近了看，看了好一会，才发现是刘照。

    小胖子如今瘦成杆子了，黑瘦黑瘦的，也成熟了许多，不像小孩，早熟的有些过分，似乎要烂掉一般。

    刘照也发现了尹珍珠，很快那张忍痛的脸上流露出小孩子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无措。

    尹珍珠上前陪着，因为尹珍珠很熟悉医院流程，所以一路顺畅，也帮忙和医生沟通，发现是肠胃炎后，把手里剩下的钱给刘照买药。

    尹珍珠问：“你爸爸呢？我送你回家。”

    刘照先是欲言，然后又止住，什么都没说。

    尹珍珠只好把雨伞也留给刘照，讲了一些关于肠胃炎的生活注意，目送着刘照离开。

    转头，尹珍珠找到自己的主治医师借了一把雨伞回家。

    回家后他捡起之前瞎了眼没看的书看，看了没几下，就看得面红耳赤直吹气儿。

    尹珍珠找到打火机，就地在院子里点火，结果因为下雨湿气重，再加上他笨手笨脚的，惹了一脸灰噗噗，不停地打喷嚏，把脸都憋红了，心脏扑通扑通跳。

    一看地上的书，书倒仅仅是擦伤，都没染上火星。

    打火机刚打上火，便碰上蒋劲生开车回来，书没着火，蒋劲生起火了。

    蒋劲生火急火燎的从车上跳下来，三步作一步的冲到尹珍珠面前，抢了打火机，又把地上这些书拿走丢到一边去，最后把尹珍珠从地上捞起来，擦了一下尹珍珠脏兮兮的脸蛋，拧着眉头凶道：

    “你点火干什么？自焚还是烧家？！”

    “你收了这么多的色情书，我肯定要烧了。”

    尹珍珠话说一半，又露出做错事的服软：“唔嗯……这些是不是都能卖钱？对不起呢我给你添麻烦了。”

    蒋劲生的表情陡然软下来。

    “什么麻烦不麻烦？钱不钱的，我是怕你烧火伤到自己，以后这种事喊我来就行，你瞧你灰扑扑的。”

    蒋劲生把尹珍珠抱到一边站好，他则重新拿起打火机和书，准备跟尹珍珠一起烧火。

    也巧，一张报纸从拿起的书页里飘出来。

    寻人启事的画面赫然摆在两人面前。

    照片是尹珍珠的照片，名字也是尹珍珠的名字。

    尹珍珠一连在地上跺了好几下脚，蹦蹦跶跶的扭头去找蒋劲生，一把抱住后，手往地上指，兴奋的亲了一口蒋劲生：“一百万！你快拿我去领一百万！”

    蒋劲生把尹珍珠抱在胳膊上托坐着，陪着尹珍珠，看他如何是一个数字、一个数字输进手机里。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尹珍珠兴奋的声音压了下去，变成忐忑不安的问好：“妈妈，是我呀，珍珠。”

    

    蒋劲生听不清楚电话那头到底都说了什么, 他只看得见尹珍珠的脸色从呼吸苦难的灰青变成带着薄汗的粉白色。

    尹珍珠紧绷地脸颊肉自然的放松成软肉，笑盈盈地堆在眼下，连声向电话那边的人问好、问安。

    蒋劲生已经不用去听电话里都说了什么, 因为尹珍珠正如他所认为的那样，是全家人的掌上明珠。

    不会有人去责备尹珍珠任性的离家出走，只会自责是自己没有看管好，是自己没有照顾好尹珍珠的身体和心理两方面的健康。

    尹珍珠不高兴，是全家人的错。

    尹珍珠不会有错, 自然他也不用道歉。

    “我找到你们的亲生儿子了，他人高高大大的, 很帅很帅，而且对我很好, 这些日子都仰赖他对我的照顾, 我在他这里玩的很开心。”

    尹珍珠两只手一起捧着手机，笑盈盈地歪头去看蒋劲生, 黑色的长发顺着耳边流下来, 就像一枚流苏耳环, 油亮剔透的镶嵌在尹珍珠的脸边, 把他妆点得格外漂亮。

    蒋劲生的脸红了，那张风吹日晒的糙脸，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耳后根的地方烧红蔓延。

    尹珍珠说：“嗯嗯，你们来接他回去。”

    尹珍珠又摇头：“接我？不是的, 你们应该接他回去。”

    猜也能猜到电话那边都说了什么，尹珍珠着急了，哪怕喘不上气来, 他也要一直说、一直说，哪怕嘴皮子嘟噜不过来, 说出来的话变成叽里咕噜，他也要多次的强调：

    “不对不对不对，你们说错人了，不是我，是接他。”

    “我不是你们的亲生儿子，他才是。”

    “我不回去，我已经承蒙你们的照顾太久太久，这些原来都是你们亲生儿子的，我不该继续鸠占……”

    蒋劲生听尹珍珠又在这件事上钻牛角尖，他干脆利落的把手机拿走，按在自己的耳边，替尹珍珠说话：

    “地址我会用短信的方式发到这个号码，你们尽早过来，珍珠很想你们，他其实很害怕你们不来找他，怕你们不要他，他就是个心思敏感的小孩，你们不要把他刚才的话当真。”

    尹珍珠伸手去抢手机，胳膊肘挥得跟猫玩逗猫棒似的，来回扑空。

    尹珍珠只好用眼睛去瞪蒋劲生，蒋劲生笑呵呵全盘接受。

    蒋劲生一只手就能把尹珍珠抱去房间的床上，另一只手拿手机，边走边和电话里的人说：“好，其他的事情见面再说，现在先挂了，免得珍珠又要为这件事胡思乱想。”

    蒋劲生挂了电话，额外单手掂了一下尹珍珠，突如其来的滞空感把尹珍珠吓得“嗯嗯”求饶。

    调戏的眼神从尹珍珠的头顶扫到脚尖：“没长胖，还是这么轻。”

    尹珍珠粉着脸蛋，一巴掌拍在蒋劲生的肩膀上：“你不正经！”

    蒋劲生问他也吻他，亲亲嘴巴的说话：“我怎么不正经了？”

    尹珍珠指着他：“你现在立刻收拾行李，等你的爸爸妈妈们来了，你就和他们走。”

    蒋劲生问：“那你呢？”

    “我去鼠。”

    “真是可爱。”

    蒋劲生把尹珍珠放在床上，嘴上夸着尹珍珠，手上却拿着绳子出来，圈在尹珍珠脚踝上的长命锁里，另一头拴在床尾。

    这样绳子既不会磨红尹珍珠的脚踝，又跑不出这个家。

    不过，就算不套绳子，尹珍珠也没想过要跑出去，他一早就认定自己是蒋劲生的人，只有蒋劲生不要他了，没有他不要蒋劲生的。

    蒋劲生弓身，亲在长命锁上：“是你要回去，这事由不得你做主，我说了算。”

    尹珍珠自然地把脚搭在男人的身上，他四肢末端总是冷得像冰块，只有在蒋劲生那里才尝得到暖意。

    蒋劲生托着这双脚，捂在手掌心里搓热，嘴里絮叨：“你回去好好治病，把身体养好，脑袋里少些胡思乱想，这个世界都是爱你的，没有人会不爱你这颗掌上明珠的。”

    尹珍珠的脚蹬了一下，诧异道：“所以你不回去？”

    蒋劲生摇头。

    他怎么回嘛？那里又不是他的家。

    尹珍珠冲蒋劲生招手，示意他从床尾到床头来坐着。

    蒋劲生刚过去，尹珍珠就坐起身，把两只细瘦的胳膊搭在蒋劲生的肩膀上，轻轻地贴在人身上抱着，嘴里黏糊糊的哼哼：“那我也不回，我要和你在一起。”

    蒋劲生受不了尹珍珠这黏糊劲，这不是招亲是什么？所以蒋劲生狠狠地嘬了一口尹珍珠的嘴巴。

    “你要和我在一起吃苦？”

    尹珍珠很是讨厌这套说法，赶紧拿手捂蒋劲生的嘴巴。

    吃苦？什么吃苦嘛！

    明明是婆娘和老公在过日子，过日子的事情能说是吃苦吗？

    再说了——

    “我吃过苦吗？你上回还说你那儿是甜的呢，是苦是甜我都没吃到。”

    轮到蒋劲生紧急拿手去捂尹珍珠的嘴巴，急忙忙阻拦：“哎哎哎，你又讲这种话，又开我黄腔，你这金贵的小少爷怎么一天天净拿我开涮？”

    尹珍珠被蒋劲生说话的方式逗笑了，咯咯地笑，圆溜溜的眼睛眯成一条弯弯的线，双臂抱着蒋劲生，贴着人，笑得直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