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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珍珠忍着心口的不适,反过来询问刘照:“你最近怎么样,身体好些了吗?”
刘照更是心脏猛漏一拍,好似这会心脏病发作的是自己。
他眼看着尹珍珠的嘴唇发紫,吓成了屁大点的孩子,哆哆嗦嗦地一个劲求饶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珍珠哥哥,对不起!我现在就把他们都赶走!”
刘照招手去赶人,那群小混混们很听刘照的话,虽然不能理解,但疑惑的摸摸脑袋还是走了。
尹珍珠问:“你不走吗?”
“我不走,我得留下来,等蒋哥回来我得解释是我把这里搞得一团糟。”刘照灰扑扑的盘腿坐在院子的土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心虚地用手拔地上的草,弄得衣服上全是草屑,母鸡们围过去好奇地从他身上啄草屑。
尹珍珠端来一把椅子,示意刘照坐着。
刘照摇头:“我坐地上就好了,方便等会蒋哥拿棍子抽我,省得我坐起来又跪下。”
尹珍珠坐在那把椅子上,陪着刘照。
他没有直接问“你爸爸呢?”而是委婉的问:“你怎么不读书了呢?”
刘叔如果没出意外,刘照一定还在学校读书,所以刘叔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尹珍珠性格的敏感让他对这些事格外的敏锐。
“我爸爸不在了。”
尹珍珠把手贴在刘照的额头上,轻轻抚摸额前的碎发:“怎么了?”
在尹珍珠关心的目光下,刘照再也不是欲言又止,而是一股脑的倾诉,把这些日子来的经历委屈的一一道来:
“没把你们等回来回收站就拆了,我们回了老家,我爸爸就开始酗酒,然后没几天就栽河里死了,我一个小孩在农村老家呆不了,只能出来混社会了,我记得蒋哥也是我这个年纪就出来打工糊口的,所以我觉得我也行,结果让你看了笑话,我就是个混混。”
尹珍珠轻轻拍抚他的肩膀,安慰道:“你真厉害,真坚强,你比我小,却比我有能力的多,能自己养活自己。”
刘照怔怔地注视着尹珍珠,把脑袋枕在尹珍珠的腿上,那一刻他真想喊尹珍珠一声妈妈,真想把自己蜷成一团,藏进尹珍珠的肚子里。
这外边一点也没意思,他不想离开温暖的臂弯。
蒋劲生中午回来的,许芳比他快一点,回来的时候刘照又在地上蹲着。
许芳略过地上脏兮兮的男生,她大概意识到了什么,如果没猜错她觉得自己要从独生女变二孩家庭。
于是她幼稚的像是小朋友争宠似的,故意夸大了反应的往尹珍珠面前凑,把两只手摆在尹珍珠眼前,哭哭道:“珍珠哥哥!我今天从三楼搬了一台冰箱下楼!而且是我自己蹬三轮背回来的,可把我累坏了!”
尹珍珠忽略掉那双手上的灰尘污渍,温柔的合拢抱住,放在自己心口贴着,笑盈盈地夸道:“你比蒋老板厉害多了,我跟他认识的时候,他搬货都是用柴油车的,还是你更有劲。”
许芳听到自己比蒋劲生还有力气,兴奋地涨红脸,从尹珍珠身边跑走后把院子里的鸡碾得飞起。
尹珍珠瞧她生龙活虎的模样,大有一种我家有女初长成,力拔山兮气盖世的既视感。
蒋劲生从车上下来,皱着眉头扫了一圈,定在刘照身上。
尹珍珠想解释什么,蒋劲生直接把人当猫似的捏起来,转手送进房间里锁着。
尹珍珠坐在床边,听见院子里被打得狼哭鬼嚎的声音,弱弱地发出求情的声音:“他有他的苦衷,他是好孩子。”
但声音全都被皮带抽肉的声音盖住,一鞭鞭的抽下去,刘照也从尖锐的爆鸣,打得气不敢出一口,但不是刘照老实不敢喊,而是蒋劲生一鞭子抽他嘴巴上了,给他疼得叫不出声音。
许芳看了也倒抽气,心虚地把脑袋里自己干过坏事过了一遍,又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也就是蒋劲生给了他十块钱叫她打车回来,但她把这十块贪了,硬生生摸黑走回来的。
下午蒋劲生没有出去收货,而是让刘照把那群狐朋狗友又喊回来。
刘照跪下尖叫:“哥!那群人不能打!那群人是我小弟,你打了我就没跟班了!”
蒋劲生回:“我请他们吃饭。”
刘照见鬼了似的瞪圆眼睛。
蒋劲生转头叫停了正在搬纸壳理货的许芳:“顺便叫你小弟们下午把这院子弄弄,谁弄乱的谁整理好。”
晚上吃饭的时候,蒋劲生弄来一箱汽水,给这群野生小孩一人开了一瓶,谢谢他们对刘照的照顾,还有上午闯进来只是把院子翻乱,没有去伤人,夸他们是乖孩子。
刘照揉了揉后背,疼得直抽气。
刘照的小弟看了,问他怎么了。
刘照白了一眼,说:“闪腰了。”
小弟献殷勤的往刘照背上捏,刘照咬牙切齿,却不能说,硬生生让小弟给他捏了好几分钟,他才嫌弃地把人推开,嘴里大骂道:“你会按摩个锤子!”
小弟搓搓手,嘻嘻笑:“你哥人真好,你嫂子更是漂亮。”
刘照拳头邦的一下砸过去,“不许凯觎我哥的婆娘!”
小弟提醒:“那个词是念鲫鱼吧?”
刘照的拳头举起来。
小弟即答:“凯鱼!”
尹珍珠在桌子的另一侧,和许芳坐在一起,两个人聊着一些少女心事,像是她和谁的友谊出现了裂痕,又是和哪位男生有着不一样的意思,亦或者是认真的思考自己是否也会和珍珠哥哥一样,喜欢同性。
这样的话题许芳只能和尹珍珠说,只有尹珍珠有那样细腻的心思能够与许芳共情。
蒋劲生只会给她钱,然后跟她说:“去买点东西吃,你跟我聊这些我听不懂。”
如果许芳非要跟他聊,他只会炫耀:“珍珠是天上掉下来的,反正我俩就这样亲上嘴了,就这样处上了呗。”
听得许芳呲牙列嘴大叫:“臭老板!!!”
吃过饭,蒋劲生便把人送出去,然后扭头看留在院子里的刘照:“没地方去?”
刘照没吭声。
“不留你。”
刘照也没强求,听蒋劲生这样说,便抬腿往外走,走没两步,就被蒋劲生捏着衣领子提溜回来。
“逗你玩呢,但是没工钱,只包吃住。”
刘照顿时笑开了花,鼻子里都冒鼻涕泡,点头连声叫好。
晚上蒋劲生在院子里捣鼓土地,又划出了一小块区域,准备明天运车砖回来,给刘照弄个房间。
此时,他的手机收到一条新短信,是尹珍珠的爸妈发来的,他们说他们马上就到了。
于是第二天的早上六点半,蒋劲生准时出现在县城汽车站里。
由于天气冷,所以这会儿的县城汽车站上空笼着一层薄薄的白雾,像是霜。分不清是太阳光还是月亮光,总之光从灰扑扑的天际渗下来,把出站口那几根铁栏杆镀成暗淡的银。
蒋劲生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混在稀稀落落接站的人群里,里面的人从车站里出来,像追潮的鱼群。
他几乎一眼就锁定了那对夫妻,因为那对夫妻是自己开车跟着巴士车来的县城,那辆车在县城人群里惊起了不小的波澜,回头率接近百分百。
庞大方正的车身稳稳压住水泥地,机盖上立着奔驰独有的三叉星立标,车头的镀铬中网横条如老虎额上的王字。
车上的夫妻走出那辆奔驰牌小轿车。
男人很高,肩背挺直,一身日常款的驼色西装穿在身上,衣角熨得妥帖,鼻梁上架着副金丝眼镜。
这模样几乎和尹珍珠第一天到县城时的模样如出一辙,那时尹珍珠也穿了件西装马甲配白衬衫,斯斯文文,像从画报里走下来的模特。
女人则站在他身侧,气质温婉,个子高挑却不瘦,是四十岁这个年纪特有的丰腴,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耳后,露出耳垂上硕大的珍珠耳环,散着细腻的油亮。
只是两人的眉宇间都蒙着一层灰暗的疲惫,皱纹深深浅浅地刻着,像是被忧愁冲刷成如此的防波堤。
蒋劲生见了他们,心里紧。
不用问也能猜到那些皱纹究竟是为何而生的。
病重的孩子突然离家出走,落在当爸当妈的身上,就是一块从天而降的陨石,疼痛程度不亚于世界倾灭。
那对夫妻也在人群里认出了蒋劲生。
他们没着急说话,只隔着几步路静静地看着蒋劲生,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愧疚,又像是某种沉重的、压了十八年的叹息。
他们一定是意识到了什么。
三个人碰了面, 互相道了几声寒暄,而后便是一段沉默地并肩行走,听不见的叹息在他们之间来回流转。
好几次想问尹珍珠, 又压回去,仿佛尹珍珠的名字,尹珍珠的身份在他们三人之间是一个不可言说的禁忌。
倘若尹珍珠在这里,他绝对能意识这叹息是什么意思,只是蒋劲生是个木头刻的大野猪, 他没那么的心有千千结,他只顾着一件事——一件他现在必须要带着身后两人去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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