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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正春倒是也没有打扰,反而找了个门斜靠在那,饶有兴趣地看着裴渡春心萌发的样子。
他这兄弟,在战场上威风赫赫说一不二,受了伤也从来不哼一声,没想到还有这副模样呢。
裴渡这个样子可不多见,他得好好欣赏欣赏。
他在那托着下巴、呲着大牙,就差没找盘瓜子嗑一嗑了。
当然,裴渡在听到脚步声的时候就知道庄正春来了,只是不想搭理他罢了。
此刻回过神来压根没等庄正春打趣他,便先发制人。
“不寐子和龙火藤你找到了?”
庄正春呲着的大牙收了回去。
他什么都能可以不在乎,唯独医术这方面,他不能不在乎。
虽然时时刻刻都想找个地方躺着,但若说起医术,他比谁都认真。
这是他们庄家的招牌,不能砸在他手里。
“正在找呢,”庄正春略带无奈做抬头望天状,“龙火藤生长在高寒山崖,而不寐子生长于瘴气之地,皆是人烟稀少的地方,再炮制成药材,自然万分珍贵。”
“你们庄家的医馆中也没有?”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庄正春还是点了点头。
“这两味药本就因味苦很少使用,论药效也有别的药可以替代,存量自然稀少。唯独治这心疾,这两味缺一不可。”
他也没有办法,他已经遣人尽力去找了,只是找不找得到,还得看天意了。
庄正春似是想到什么:“你身旁那个赤霄也是一等一的好手,不若把他借我用用?他或许能比我那些人快呢。”
裴渡摇头,不是不肯,而是赤霄确实不在。
“有事将他派出去了。”
“嗯?有如此着急的事竟不告诉我?”
裴渡身边能做事人的不少,但知情的高手并不多。
承影算一个,剩下的便是赤霄了。
尤其现在他还是个眼不能视物的“盲人”,多留几个人在身边才更为稳妥。
但现在裴渡竟然将赤霄派了出去,想必是有十万火急的事吧,难道是有曲村村志的线索了?
然而裴渡却说……
“我让他去查查杨凭的底细。”
?
就因为这个?
庄正春差点没站稳。
裴渡这是失了智了吗,杀鸡用牛刀?
只是查个消息而已,就把高手派出去了?
“若是现在孟怀远对你动手,你可有胜算?”
“没有。”
但裴渡却并不紧张。
“我现在刚回京城,百姓们都在看着,还有他还并未摸清我的实力,可能会有动作,但不会轻易出手。”
“虽是如此,但也不要掉以轻心。”庄正春好似想到了什么又接着问道,“明日小皇帝给你设宴接风洗尘,你可要去?”
自楚呈曜还是太子时,孟怀远就做了太子太傅。
先帝驾崩后楚呈曜继任新帝,孟怀远又成为了帝师。
可以说楚呈曜对孟怀远极尽依赖,事无大小,都要向孟怀远请教。
不知道这是楚呈曜给他设的接风洗尘宴,还是孟怀远给他设的一场鸿门宴?
酸溜溜
宫城内,衔珠池畔,流杯亭。
秋日正午阳光正好,明亮却不似夏天那般灼人,温和又不似冬天那般寒冷,不冷不热,非常适合在屋外设宴。
池水被日光穿透,风吹过荡漾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碧色。
亭子就坐落在假山与池水之间。
潺潺流水自假山而下,流入一条曲折精巧的流杯渠,渠水环绕几案穿亭而过,最终汇入衔珠池中。
流水载着源源不断的小托盘从上游缓缓漂下,上面放置着时令瓜果和酒水,可以随意取用。
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曲水流觞,丝竹清越,物物极尽华美。
但林樾舟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本应午时初刻开宴,但现在已经临近正午,小皇帝和孟怀远还没有来。
他手指敲击着桌面,不禁有些后悔因为好奇便执意跟着裴渡来赴宴。
再等一刻钟,再不开席他就要走了!
然而他脑子里生出这个想法的下一秒,就有几个内侍簇拥着两个身影从远处走来。
挺拔的那位想必就是当今的陛下楚呈曜,也就是裴渡的外甥。
听闻他嚣张任性,如今看来确实不假。
一位宫人给他打着华盖遮挡阳光,还有两个在前面熏香,这才不情不愿地来了,还迟到了。
而后面那位微微驼背脸上带笑的老者,应该就是楚呈曜的老师孟怀远了。
他倒是没什么架子,笑吟吟地跟在后面,楚呈曜这幅样子也没有管,只剩了纵容。
不像是老师培养学生,更像是主人养了一只宠坏了的宠物。
相比于楚呈曜落座后对裴渡的冷脸相待,小皇帝对孟怀远的态度仿佛更恭敬一点。
也不知道谁到底才是小皇帝真正的亲人。
他都替裴渡感到心寒。
说起来也有点讽刺,裴渡因眼盲看不见亲情的凉薄,反倒成了一种幸运。
孟怀远在小皇帝一旁坐好,挥了挥手,内侍这才点点头。
“开宴——”
随着太监尖细的声音响起,宫女们鱼贯而入,一道道菜肴摆上几案。
炙羊排、豆芽酿肉、文思豆腐、佛跳墙……
一道道菜看着平平无奇,但内里早已耗尽了厨师的毕生功力。
裴渡桌上还多放了一壶热酒,用小火炉煨着,似乎是念他眼盲多有不便,便免了他随水流觞这一环节。
孟怀远首先替小皇帝、替文武百官向裴渡道谢。
他从曲水中捞起一杯酒水,酒香也随之飘出。
“摄政王平定东胡为国操劳,甚至伤了眼睛,此等胸怀天地可泣,老夫敬你一杯。”
“孟老客气,这些都是本王应该做的。”
裴渡微微点头,拿起空酒杯,身侧的宫女就立刻走上前来为他倒酒。
不知是不是新来的手艺没学好,她的手竟然抖了一下,滚烫的酒水就这样尽数洒到了裴渡的手上。
裴渡看不见没来及躲闪,手背瞬间被烫红了一大片。
他痛得倒吸一口冷气,酒杯从指间滑落,掉到青石砖上摔得粉碎。
宫女立刻跪地认罪,头磕得梆梆作响,也没能挡住被侍卫拖走的命运。
可是……
林樾舟分明看见那名被拖走的宫女大叫求饶,脸上却没有任何惧意。
把酒倒在裴渡手上不像是不小心,反倒是故意的……
宫女被拖走后,内侍前来清理桌面收拾好残局。
整个宴席却没有就此平息,反倒是大臣们三三两两交头接耳,林樾舟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只能看到他们脸上可怜又讥诮的神情。
他们在可怜谁?
可怜裴渡吗?
不就是被烫了一下而已,至于吗?
裴渡用得着你们可怜?!
就算裴渡看不见了,那他也比你们那些整天不干正事只知道背后嚼别人舌根子的狗屁大臣管用!
而那个宫女被拖下去了,等了许久,却迟迟没有另一名宫女补上来。
其他宫女像是害怕也会遭遇这样的惩罚,所以无人敢上前。
就这样把孤零零裴渡留在了那里。
怪不得不让亲随入席,把承影拦在了外面,其实就是故意让裴渡难堪吧。
倏地,林樾舟又注意到了那些摆在几案上的菜品,以及整个席面的布置。
竟感受到了一种沉默而又微妙的恶意。
不是对他的,而是对裴渡。
瓜果酒水等冷食没有放在桌上,反而要在曲水中自己去取。
普通人尚且要对水中的流动的托盘盯上一二才能拿准,更何况是一位盲人。
说是体贴地摆上了酒水却又出现了刚才那一场面,泼了裴渡一身热酒。
还有放在几案上的全都是热菜和汤羹。
羊排大块吃起来不雅,豆芽细滑难夹,豆腐易碎不易捞出,佛跳墙更是用炉子煨着极容易被烫到……
若是真的体恤裴渡,又怎会在宴上摆出这样道道都在针对裴渡的菜肴?
这哪里是设宴来为裴渡接风洗尘的,这分明是设宴来刁难裴渡看他笑话的。
不知是谁起了头,议论声越来越大,甚至已经由刚才的窃窃私语变为了明目张胆嘲笑。
裴渡没有说话,仍旧如谦谦君子般端坐在那里,只是略低的头颅和逐渐攥紧的拳头表明他都听到了。
手关节用力到发白,反而衬得他那烫到的红痕愈发明显。
明明他一心为国为家,怎么沦落到今天的处境?
孟怀远盯着裴渡下垂的眼睫轻嗤一声,眼睛里满是不屑,似乎也在嘲讽之前风光霁月的摄政王现在有多么不堪。
但下一刻,他却换上了虚伪的笑容,像和事佬一般站出来主持大局。
“摄政王虽然年纪轻轻就看不到了,生活上多有不便,但念及他劳苦功高,各位同僚也应该相互体谅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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