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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刚落,殿内的大臣们都憋不住笑了,但林樾舟仍旧一脸严肃。
“诸位大人可别笑,这涉及到龙体安危,所以臣特意叫来了太医院院使、尚香局掌事和御膳房总管,来陛下面前讨个说法。”
楚呈曜为了让这个热闹更好玩些,干脆让林樾舟起了身,让他活动自如一些。
果不其然,林樾舟起身后,首先就站到太医院院使身边开了口。
但是他的语气并不冲,反而颇为谦和。
林樾舟见到这位院使大人的第一眼,就感觉似曾相识。
他立刻想到了他第一次见庄正春时,裴渡介绍庄正春说的那句话。
【庄正春,太医院院使庄静斋庄老先生的独子。】
原来眼前这位院使大人,是庄正春的父亲。庄正春为人正直,想必这位院使大人也不是坏人。
林樾舟站在一旁,恭敬地问道:“庄老先生,您可知这药膳所用的材料,是否会被香气冲撞?”
庄静斋并未马上回答,反而到那个被摔翻的食盒旁边认真看了一眼,这才给出回答。
“八珍糕乃八味药材磨成粉,与糯米粉粳米粉混合,在加以冰糖调味,有健脾养胃的功效。表面看上去清淡温和,香味极易被掩盖,但实则质地致密,药性内守,外来味道无法动摇其本味根基。”
林樾舟笑了笑,对着庄静斋行了个礼:“多谢庄老先生为晚辈解惑。”
紧接着,林樾舟又走到了尚香局掌事苏意如身旁。
这位掌事刚刚在他买香的时候就热心接待了他,还妥帖地告诉他哪几种香适合什么时候使用,所以他对这位掌事姑姑的印象也不错。
“苏掌事,您可知晓尚香局中香料的香味能够冲撞食物中的药性?”
苏如意在林樾舟“自首”时便在场,早已弄明白了眼下是什么情况。
她在尚香局任掌事一职已有十余年,早就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
如今有人想在宫中搅弄风云,还把尚香局扯了进来,她可不会坐视不理。
“林公子可能有所不知,药材本身也自带香气,与香料同源,本是同气相求,何来冲撞一说。再说昔日本官在尚香局调理身子,日日浸在香料堆里,喝的药岂非早该失效了?”
苏意如在说这个话时,语调不紧不慢,唯有脸上的冷意,一眼就让旁人看出她心中定然极为不爽。
林樾舟同样笑了笑,对着苏意如行了个礼:“有劳苏掌事费心解说。”
最后,他转了个身,走向御膳房总管。
这位总管林樾舟也很熟悉了,就是刚才那位领头的老太监王公公。
这是他故意留到最后一个问的。
他盯着王公公已经汗涔涔的额头,轻笑一声,慢慢悠悠地走了过去。
林樾舟在王公公身边站定,没有立刻说话,反而轻轻抽动两下鼻子。
虽然从博山炉冒出来烟气又薄又淡,几乎就要看不见了,但空气中的余味明显昭示着,御书房中也在燃香。
“王公公,”林樾舟笑着开口问道,语气亲切极了,“方才在宫道上,你们说我的香料污染了送给皇帝的药膳,有这事吧?”
“回王妃,确有此事,”王公公额头上的冷汗止不住地流,但他还是强装镇定躬身答道,“御膳房有御膳房的规矩,这药膳是给皇上用的,半点差错也不能有。”
“哦——”
林樾舟拖长了尾音,点点头。
他看似不经意地在殿中闲逛,实则一步一步走到了博山炉旁边。
看了一眼,装作惊讶道:“哎呀,原来御书房也有香味啊!”
旋即,林樾舟又像想到什么似的,对着殿中的内侍发起火来。
“陛下也要在御书房中吃东西,这里怎么能点香!万一香气污染了药膳怎么办!王公公可是要治你们的罪的!”
殿中的小太监们一听这话齐齐跪了下来,他们可担不起这个罪过啊。
唯有一个年龄大一点的,战战兢兢地开了口。
“是……是陛下,陛下让奴才们点上的。小的怎可能有伤害陛下的意思呢!”
哦?
是陛下。
林樾舟看了眼龙椅上的楚呈曜,又看了看已经慌到不行的王公公,仍然没有收手。
要玩就玩个大的,事情当然是越乱越有意思咯。
他干脆走楚呈曜面前,朗声说道:“还希望陛下今后燃香时要先取得王公公的同意,若是香味冲撞了药膳的药性,王公公怕是要降罪于您了。”
这话一出口,堂上顿时鸦雀无声。
在座的诸位大臣哪里能想得到,林樾舟竟然敢这样对皇帝说话。
真是张扬跋扈、无法无天,丝毫没有一个做臣子的样子!
之前他们还觉得林樾舟的名声不过是坊间的传闻,颇有夸大之嫌,现在看来,这传闻不但不虚,反倒说得轻了!
各位大臣在这里摇头感叹,王公公却已经双膝一软,就像被抽去了骨头那样,整个人“扑通”一声砸在御书房的地砖上。
他深深地趴在那里,帽子歪了也不敢扶,喉咙里只能挤出几个抖得不成调的字来。
“老奴、老奴……绝无这个意思啊……陛下……”
反观楚呈曜,从刚才乐呵呵的吃瓜之态变为了垂着头的深深思考状。
林樾舟的话……
楚呈曜摸了摸下巴。
说得极有道理!
他堂堂一个皇帝,天下之主,想要什么有什么,还能被一个公公拿捏了不成!
楚呈曜一拍桌子,冲着王公公喊道:“你好大的胆子!成日里净给朕送一些朕不爱吃的东西,现在还想胁迫朕吗?!”
他随手丢下去一本奏折,好巧不巧正好砸在王公公那已经歪了的帽子上。
帽子本就不稳,这一砸更是叽里咕噜地滚到了地上。
王公公的头发顺势散落,狼狈地垂在两侧,活像街边讨食的乞丐。
“来人呐!”楚呈曜拔高声音,“把王公公拖入大牢,没有朕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探望!”
小皇帝最后这句话,算是最终宣判了王公公的命运。
明明昨日还是皇帝和丞相面前的红人,今天却已经成为了阶下囚。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虽然素日里王公公目中无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惹人厌烦,但他现在落魄地跪在这里,也不免让人唏嘘。
是荣是辱,也不过是皇帝一句话的事。
他们此刻也站在这大殿之上,与其说是旁观者,不如说是戏中人。
今日是王公公,明日又是谁呢?
诸位大臣个个面色黯淡,摇头叹气,也不知道在是在感慨谁。
唯有孟怀远,阴沉着个脸色,僵硬地抿着唇,看样子到不像是被殿内这略显伤怀的气氛影响,反倒是压抑着计划被打乱的怒气。
孟怀远身体紧绷,直愣愣地盯着林樾舟的背影,只觉得这个人愈发得刺眼。
王公公被拖了下去,楚呈曜开心了。
他觉得这才是一个皇帝该有的样子,说什么就是什么,想罚谁就罚谁。
他笑得开怀,目光却不经意间扫过了站在一旁的孟怀远。
他的笑容僵在嘴角,脸上的笑意瞬间冻结。
坏了,他刚才太放肆了。
师傅说过,他现在年岁尚小,哪怕已经及冠也缺乏历练,所做决定都要师傅帮他定夺之后方可下诏。
而刚刚,他脑子一热,直接把王公公给处置了。
不仅如此,王公公和师傅的关系似乎也要好一些。
可是他……
楚呈曜紧闭嘴巴,不再出声,默默地挪到了孟怀远身边。
他声音低低地说道:“师傅,朕刚才做错了。朕今日不去射箭了,朕今天要去看《资治通鉴》,学怎么做一个明君。”
孟怀远察觉到身旁多了楚呈曜的身影,只是转头的瞬间,脸上的寒意尽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副笑脸。
只不过那笑意只浮在了表面,嘴角是弯的,但眼睛还是冷的。
“陛下不必愧疚,老夫说过,陛下不必背上做明君那么沉重的担子,陛下只需做个快乐的皇帝就好。”
听到孟怀远这么说,楚呈曜脸上刚要露出笑意,可孟怀远又话锋一转。
“但陛下做决定不与老夫商议,仍旧要罚。”
林樾舟看着小皇帝那一副苦瓜样,跟着孟怀远走了。
他猛然想起,诶,他是不是还有个夫君也在这儿呢。
他今日被裴渡带进宫里,没提前跟裴渡说就逞了那么大一个威风,裴渡怕是不高兴了吧。
林樾舟也乖乖低着头,走到了裴渡身边,希望对方看在自己认错态度良好的份上就不要骂他了。
结果,裴渡就站在那里,长身玉立,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似乎等着他去找他,一丝一毫生气的模样也没有。
林樾舟笑盈盈问道:“王爷,咱们回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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