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的瞳孔骤然一缩，整个身子僵住了。弯刀慢慢放下，他颤抖着接过这个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

    这是他十年前离开裕州时，留给隋娘的寒芜花。没想到这么多年了，兜兜转转，这花竟然又回到了他的手中。

    林樾舟趁着老头看花的时候，悄悄离开那个死角，向外侧挪了挪。

    心中的惊慌尚未完全消除，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但仍不忘一字一顿地跟老头说话。

    “你、你就是那个老婆婆的老伴吧，她说你已经死了十、十年了，但还留着这些寒芜花，她心中或许还在记、记挂着你。”

    老头眼底的震惊慢慢消散，闪过一分狠厉，又一次看向了林樾舟，威胁道：“别耍这些花招。”

    “我没耍花招！”林樾舟反驳，“我耍没耍花招你还不知道吗！寒芜花世间难寻，我有必要撒这个谎吗？！”

    这一次，老头没再说话。

    这寒芜花，确实只有他一人能种，只不过……

    忽然，林樾舟好像看到了老头眼中一闪而过的落寞，他瞬间有了些别的想法。

    “陈掌柜，你十年前的不告而别是不是另有苦衷，是不是有人威胁了你？你可以把苦衷告诉我，说不定我能帮你解决！”

    老头的内心已经动摇，再加上林樾舟的循循善诱，前者终于将弯刀收入刀鞘。

    自此，林樾舟算是暂时安全了。

    他松了一口气。

    只是老头将刀收起后看了他一眼，发出了一声轻嗤。

    这明显是看不起的意思。

    林樾舟有些不服气：“陈掌柜你可不要小看我，就算我的名声再臭，但我既然已经能查到这里，就说明我还是有些本事的。另外我可是摄政王妃，王公贵族，有什么是我解决不了的？”

    可林樾舟这苦口婆心的一番话，似乎并未起什么作用。

    老头看了他一眼，语气还是有些轻蔑。

    “摄政王妃又能怎样，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林樾舟听了这话皱了皱眉头，裴渡就已经是大苍的摄政王了，在他之上的应该没有几个人了。

    人外有人的意思是……

    威胁陈掌柜的人，比裴渡更有权利？

    那还能有谁？

    皇帝吗？

    可是十年前楚呈曜只是一个五六岁的小屁孩。

    那就只有……

    “是丞相，孟怀远！”

    他听裴渡说起过，说十年前，孟怀远刚刚坐上丞相之位。

    老头欣赏地看了林樾舟一眼，轻轻地“嗯”了一声。

    “十年前，孟怀远知道了我精通暗器会些功夫，还能种出寒芜这种花来，便以隋娘的性命威胁我，我只能不告而别，跟着孟怀远来到京中。”

    老头又珍惜地看了一眼手中的干花，“他想把控寒芜的来源，让我大量种植，制成香料后卖给京城中的有钱人，只可惜来到京中后，寒芜的出产一向不好，一年也做不成几罐东西。最后不了了之，却也没让我回去。”

    林樾舟紧接着说道：“直到几个月前，孟怀远又给你下达了新的指令，要你潜入摄政王府杀人。所以你就利用赵万有，伪装成卖香料的，混入了王府，杀了阿贵等三人。”

    老头点了点头：“看来后面的事情，你就都知道了。”

    林樾舟又问道：“那你平时和孟怀远怎么联系？”

    “我平时不和孟怀远联系，是他的管家孟四平来跟我传递消息。”

    孟四平？

    林樾舟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他好像听过这个名字，又好像没听过。

    忽然，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个相似的名字。

    宋平。

    肖六说的宋平，是不是就是孟怀远身边的孟四平？！

    毕竟人在江湖，有几个化名也很正常。

    但还不能就此确定。

    林樾舟想了想，忽然想到了肖六对宋平的形容。

    他抬头看向老头：“陈掌柜，孟四平是不是长得不高，身材微胖！”

    “是。”

    瞬间，有一个念头在林樾舟脑子中浮现。

    他来到这里后所遭遇的一切，全都是孟怀远在暗中动手脚。

    他从来没有真正的安全过，反而一直在孟怀远的监视当中。

    林樾舟后脑勺一麻，像是有无数细针扎了进去，一股寒意直直地冲上头顶。

    当初明明马上就能发现了阿贵的猫腻，可阿贵那么巧就死了。

    当初在皇宫里御膳房王公公的陷害，现在看来也需要有人授意才敢那么大胆。

    再到后来在裕州冰面上滑行时，肖六得到指令要去对他用暗器。

    现在他好不容易接触到真相，还有人想要置他于死地……

    这所有的所有，全都是孟怀远干的。

    可是……

    孟怀远为什么要这么对他呢，明明两人没有什么利益冲突？

    可若是说到了利益冲突，林樾舟知道了，因为他是摄政王妃，他嫁给了裴渡，便自然和裴渡同处于一个阵营。

    孟怀远看裴渡不顺眼，自然也要来收拾他。

    林樾舟打了个寒战，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双手还在不自觉的颤抖。

    孟怀远的冷血无情、心狠手辣，远在他的想象之上。

    林樾舟努力了很久，这才把心情彻底平静下去，脸色稍稍恢复了些正常。

    老头看到林樾舟如此不经事的模样，不免开口嘲讽。

    “刚才还信誓旦旦地说可以帮我解决，怎么，不敢了，害怕了？”

    可林樾舟却下意识地反驳。

    “就算我不行，但裴渡一定可以扳倒孟怀远的！”

    话说出口，林樾舟这才意识到，他已经如此地信任裴渡了。

    老头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去了后厨。

    这算是……放过他了？

    林樾舟立刻将躺在地上的杨凭摇醒，他们要马上回府，把这件事告诉裴渡！

    二人匆匆赶回府中，直奔听竹苑书房，却没有看到裴渡的身影。

    反而撞见了庄正春、承影、赤霄，还有几位将官打扮的武官在这里商议着什么。

    这些人皆是双眉紧锁、面色凝重。

    可见到他来，却刻意装出一副轻松的样子，也不跟他说怎么回事。

    直至深夜，这些人还没有走，甚至端过去的饭也没有吃，裴渡的身影仍旧不见。

    整个书房内都弥漫着一股沉重的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林樾舟心中一直紧绷的那根弦在这一刻终于断了。

    他一反常态地厉声问道：“你们到底在干什么！是不是裴渡出事了！”

    他们几人本还不想说，还是承影先憋不住了，一脸焦急地说出了实情。

    “王爷被扣在丞相府了！临近中午时丞相府来人说是去商议事情，可是直到现在王爷也没有回来，消息递不进去也传不出来，不知道王爷现在是生是死……”

    林樾舟的脑子像是被人敲了一样，发出了一阵轰鸣。

    他不知道他是怎么离开书房的，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回到寝殿坐在了床上，手中正攥着那条曾经覆在他眼睛上的青色绸带。

    曾经与裴渡接触的种种画面在眼前浮现，高兴的、生气的、温存的……

    林樾舟不敢想，裴渡真的会死在孟怀远手中。

    可是他刚刚知道了孟怀远又是怎样的狠辣无情，裴渡虽为摄政王，但是他只身一人待在孟府，还是个瞎子，怕是不死也得饱受折磨……

    而且现在孟府像个铁桶，任何消息都无法传递，庄正春都没有半点法子，他又能做些什么呢……

    如今孟怀远现在就敢这样明目张胆地向裴渡下手，那么下一个，有没有可能会是他呢？

    思及此，林樾舟后背上冒出一层冷汗。

    他的名声在朔京中这么不好，若是有朝一日他被孟怀远捉起来，裴渡会不顾一切地去救他吗？

    林樾舟想了很久，终究不敢在心中落下一个肯定的答案。

    他当初穿到这里的时候本就抱着吃喝玩乐的心态，打着王妃的名号花着王爷的钱混吃等死罢了。

    如今这王妃的位置，是不是要还给裴渡了……

    林樾舟在屋子中来回踱着步，不知不觉走了很久，直到了天边都浮现起一丝亮色。

    他打开门听了听外面的动静，仍旧一片沉默，裴渡还是没有回来。

    他终于下定决心。

    如果用他的死可以让裴渡脱离险境，让一切恢复正常的话，他乐意之至。

    死遁

    太阳斜斜的挂在西边，把丞相府庭院中那几棵老树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一阵寒风吹过，树上残存的几片枯叶旋转着落到了地上。

    屋外一片祥和宁静的画面，可在丞相府的正堂上，炭盆烧得旺盛，热得人心里直发慌。

    裴渡端坐在那张紫檀木椅上，已经将近一天半了。

    自从昨日正午前来到孟府，眼瞧着已经到了第二天的傍晚，除了刚来的时候听到了楚呈曜的声音，此后便再没听到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