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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我是不孝子_不吃姜糖【完结】 > 第4页

第4页

    



    兰宝钊摸了摸胸膛,自己又把自己安慰好,强迫自己定心,随即往前走了两步,停在供桌前,看着那块牌位。



    牌位的木料是上好的紫檀,边角被摩挲得发亮,想来是常有人来擦拭。兰宝钊的目光从牌位移到那壶酒上,又移到那两炷将尽的香上,心里头忽然漫上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



    他从来没见过自己亲生父母。福利院的档案上只写了“弃婴”两个字,连出生日期都是估算的。他活到十七岁,从来不知道对着一个牌位下跪是什么感觉。



    可现在他站在这儿,面前这个牌位上的女人,是这副身体、这个身份的母亲。



    兰宝钊觉得自己占了别人的身体,理应当应该做点什么。



    他四下看了看,在供桌旁的矮几上找到了香盒,抽了三支出来,凑到烛火上点燃。青烟袅袅地升起来,他举着香,对着牌位认认真真地鞠了三个躬,然后把香插进香炉里。



    “那个……秦阿姨,”他小声说,“我不太会说话,但……挺抱歉的。今天不该去那种地方。”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别扭,又补了一句:“以后不去了。”



    话音刚落,身后就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兰宝钊猛地转过身去,祠堂的门还虚掩着,但他分明感觉到有什么人站在门外。



    他盯着门缝里那道窄窄的阴影,屏住呼吸,心想该不会是鬼吧。



    过了好几息,那阴影才动了动,门被推开了。



    是他二哥兰元钦站在门外。



    他换了一身衣裳,原先在承欢楼穿的那件深色锦袍换成了素白的常服,腰间没有系鞭子,连束发的金冠都摘了,只用一根青色的布带松松绑着。他站在门口,逆着月光,兰宝钊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二哥?”兰宝钊害没想到是他,他还以为是大哥呢,于是试探着开口,“你不是走了吗?”



    兰元钦没有立刻答话,抬脚跨过门槛,走进祠堂。他在兰宝钊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视线越过兰宝钊的肩膀,看了一眼香炉里那三支新燃的香,又落回到兰宝钊脸上。



    “你还会上香?”他的声音很淡,听不出喜怒。



    “啊。”兰宝钊被他这句问得噎了一下,心想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吧,他日常也是没少看古装剧的,上一炷香有什么难的。



    但这话不能这么对兰元钦说,他张了张嘴,好久,才干巴巴地说:



    “我为什么不会。”



    “”兰元钦听见他顶嘴,没有生气,只是扭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绕过兰宝钊走到供桌前,将那壶酒端起来,往杯盏里续了半杯,然后自己端起酒杯,对着牌位举了举,仰头一饮而尽。



    烛火在他侧脸上投下温暖的橘光,兰宝钊这才注意到他的眼眶微微泛红。



    他站在兰元钦身后,看着这个脊背挺得笔直的背影,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在两个人中间漫开,祠堂里只有烛芯偶尔爆出的一声轻响。



    “今天在承欢楼,那些话——”兰元钦忽然开口,没有回头,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不是要存心让你难堪。”



    兰宝钊愣了一下,意识到他是在解释当众抽他那件事。



    “爹在边关重伤,生死未卜。”兰元钦的手指扣在酒杯沿上,指节发白,“我和大哥今日去娘亲墓前洒扫,回来经过你学堂,先生说你又逃了。我找了半个城才在承欢楼找到你——”



    说到这里,兰元钦深吸一口气,随即低下头,闭眼停住了话头。



    兰宝钊看着兰元钦微微弯起颤抖的肩膀,忽然明白,对于这个以孝为大的封建社会来说,原主的行为是真的真的很过分,也很伤人,真的很让他这两个哥哥非常失望。



    他回来没看见大哥,也不知道是不是大哥已经对他彻底失去了信心,才会躲避着不见他呢?



    思及此,兰宝钊心情复杂。



    他看着兰元钦发红的眼睛,好久,才轻轻启唇:



    “二哥。”



    兰宝钊开口叫了他一声。



    兰元钦没应,但耳廓动了一下。



    兰宝钊往前走了两步,走到他身侧,抬起手,犹豫了一瞬,然后轻轻扣住了兰元钦握着酒杯的那只手的手腕。兰元钦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但他没有甩开。



    “我以后真的不去了。”兰宝钊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学堂我也会好好上,不会再逃课了。传家玉佩的事……我想办法拿回来。”



    兰元钦终于转过头来看他。



    烛火映在少年眼底,像两簇小小的、摇曳的暖光。兰宝钊的睫毛很长,此刻微微垂着,显出一点少年人特有的、尚且柔软的轮廓。他的鼻尖还泛着一点哭过的红,嘴角抿得很紧,是那种做了错事后努力想要补救的孩子才会有的表情。



    在某一瞬间,兰元钦甚至有些恍惚,心想,是不是那个六岁那年站在他脚边、拽着他的衣角要让他教自己练剑的可爱、乖巧的弟弟又回来了?



    但很快,兰元钦又逼自己硬下心肠来。



    不,这可能又是兰宝钊为了躲避惩罚,故意做出的假象。



    他不能再对兰宝钊心软,也不能再相信他、纵容他,让他越来越混账。



    兰元钦盯了他好几息,最后收回目光,将自己的手腕从兰宝钊的掌心抽出来。



    “玉佩的事情,就不劳你操心了,我会想办法要回来。”



    兰元钦盯着兰宝钊,动了动唇,语带着讥讽:



    “你还是好好想想,等爹回来以后,你要怎么和他交差吧。”



    言罢,兰元钦转身就想走,可片刻后,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又扭过头来,看着兰宝钊,道:



    “大哥说,他不想见你。”



    他深吸一口气,又徐徐吐出:“这几日,你就不要去学堂了,跪在祠堂,好好反省吧。”



    言罢,他扭头就往门外走去,兰宝钊不敢一个人大晚上和那么多牌位呆着,急急追了出去,想要再说些什么让元兰钦回心转意,可还未走到门边,祠堂门就被元兰钦的侍从从外面关上了。



    兰宝钊用力拍门,却只得到落锁的声响,还有元兰钦低声吩咐交代的声音:



    “门锁着,别让他出来。除了水,不准送任何食物进去,饿他三天。”



    他顿了顿,又寒下声,一字一句道:



    “要是我知道有人私自给他送吃的,无论是谁,来我这里领十大板,然后赶出府门。”



    左右畏惧,连声应是。



    兰宝钊:“”



    喂,过分了吧大哥!



    不是,二哥!



    “二哥,二哥!”兰宝钊用力拍门:



    “关我三天,你是要饿死我吗!我是人,people,要吃饭的你知豆不!”



    兰元钦没理他。



    听着兰元钦远去的脚步声,兰宝钊门都拍累了,也不见兰元钦回心转意。



    他累了,只能放下拍红的手,甩了甩,只又觉身后阴风阵阵,来不及害怕,心里骤然涌起一丝恐惧。



    一想到和这么多死人的牌位呆一晚上,兰宝钊心里总有些毛毛的。



    兰宝钊咽了咽口水,一点一点扭过头,看着面前安静立着的几十个牌位,心里只发怵。



    但是门已经被锁死,兰宝钊无法出去,只能哆哆嗦嗦、垂头丧气地走到牌位前,掀开衣摆,跪了下去。



    “算了,既然我来到了这里,就当是我不孝顺吧。”



    兰宝钊抬起手,双手合十,俯身道:



    “各位叔叔阿姨爷爷奶奶,你们原谅我,全都安息吧。”



    牌位们:“”



    



    兰宝钊对着祠堂如山一般的排位跪了半个时辰。



    他起初还百无聊赖,在心里数数,数到三百以后就乱了,膝盖的疼从尖锐变得钝重,像有人拿一块沉重的石头慢慢压着他的腿骨。他的腰也开始发酸,后背的肌肉绷得太久,一松下来就丝丝地抽着疼。



    青砖又硬又凉,夜里的寒气透过衣料,如针一般刺进皮肉和骨头,疼的兰宝钊轻嘶一声,忍不住换了个姿势。



    他把重心从右膝挪到左膝,又从左膝挪回右膝,如此循环往复,最后兰宝钊不禁没能觉得舒坦,反而觉得更疼了。



    “我不行了。”



    兰宝钊终于受不了,呲牙咧嘴,一瘸一拐地直起身体,站起来,此刻也顾不上祠堂的阴森与冷清,手臂靠着供桌倚着,随即掀开衣摆,想要看一看自己的膝盖,却发现自己穿的是古装不是现代的牛仔裤,要看膝盖,还得把腰带和裤子一起脱下来看。



    “啧。”兰宝钊有点没有招了。



    “算了,不用看也知道,肯定青了。”兰宝钊疼的不行,也懒得再跪了。



    反正祠堂又没有装监控,管他的。



    思及此,兰宝钊在地上坐了下来。



    他跪了这些时辰,只觉又饿又困,头昏脑涨,勉强支起脖子,抬头看着那块“先妣兰门秦氏之位”的牌位,烛光在紫檀木上跳动,映出一小块一小块暖黄的斑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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