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页
如果如果还有机会,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娶他。
可如今阴阳两隔,再多的誓言,淮阳也听不到了。
望着不远处兰宝钊院子里的一片通红,更衬的兰元琅心中一片荒芜寂静。
曾几何时,他和淮阳,也该拥有一场轰轰烈烈的十里红妆的婚礼的。
只是
兰元琅垂下头,看着自己残废的双腿,片刻后低低叹了一声。
淮阳。
终究是我欠你的
他心想,不若我此刻便来陪你罢。
红烛明灭, 帐幔垂落,将一室缱绻笼在暖融融的红光里。
兰宝钊靠在李思真的胸膛上,手臂轻轻揽着他纤细的腰肢, 闭眼睡的正熟, 忽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打破了院内静谧。
“三公子!三夫人!大事不好!”
兰宝钊听到动静,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双眸虚虚地看向不远处即将燃尽的喜烛火,哑声道:
“怎么了?”
门外伺候的小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不敢推门, 只跪在窗下, 声音带着哭腔, 隔着糊着纱的窗棂穿进来进来,搅乱了新房内缠绵的气息,
“大公子院里的仆役慌忙跑过来报, 说说大公子房中出事了!他们推门进去,看见大公子倚在窗边, 人已经倒在了地上!”
兰宝钊闻言,身体骤然一僵。
浑身的热血仿佛一瞬间尽数冷却,滔天恐慌瞬间吞没席卷了他。
兰宝钊瞬间清醒了, 猛地松开环着李思真腰的手臂,指尖都在发颤, 仓促撑着锦褥坐起身, 掀开床帏, 踉跄着就要下床。
李思真也醒了。
他听着仆役来报, 神色逐渐变得凝重,见兰宝钊仓促起身, 下意识伸手,扶住双腿发软,险些直接跌下床的兰宝钊:
“夫君!”
他刚历缠绵春情,成为新婚人妻,此刻身体尚且绵软懒倦,散乱的发丝贴在颈侧,但已全然顾不上整理,伸手迅速捞过一旁叠放的外衣,快速披在两人身上。
“夫君莫急。”
李思真声音压得低,却稳,指尖帮兰宝钊系紧腰带,
“莫慌,先过去看看情况。”
兰宝钊手脚发软,连穿鞋都险些踩空,脑子里反复回荡着方才小侍的话,在李思真的劝慰下,才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方才拜堂之后,他还想着明日一早,便带着思真一同去大哥院中请安,但是,他万万想不到,就在自己新婚之夜,红烛洞房之时,大哥竟然会寻短见。
两人匆匆推开新房屋门,院中的灯笼随风摇晃,光影忽明忽暗。
一众仆婢都惶恐地站在廊下,脸色惨白,见兰宝钊与李思真出来,齐齐屈膝行礼,无人敢多言。
“带路。”李思真尚且还算镇定,扶着兰宝钊,沉声吩咐。
仆役连忙起身,在前头快步引路,一行人穿过月洞门,直奔兰元琅的院落。
方才还安静寂寥的院子,此刻已经乱作一团,几个小侍守在房门口,低声啜泣,不远处房门大开,屋内烛火微弱。
兰宝钊一踏入房门,一眼便看见倒在窗下的兰元琅。
兰元琅依旧穿着素色的宽袖便袍,身下散落着一把磨得锋利的短匕,匕首滚落在青砖上,沾着刺目的暗红血迹。
他斜斜倚在窗沿边,头歪向一侧,脸色苍白如纸,双目紧闭,方才一直望着桃花树的那双空茫眼眸此刻紧紧合上,脖颈侧有一道深长的伤口,鲜血顺着脖颈流淌,浸染了衣襟。
身边的桌上,还放着半盏冷掉的清茶。
“大哥!” 兰宝钊嘶吼一声,踉跄着扑过去,跪倒在兰元琅身侧,颤抖着伸出手,想去探兄长鼻息,指尖触到对方肌肤,一片冰凉,
“大哥!你醒醒!大哥你不要吓我!”
巨大的愧疚如同汹涌的洪水,瞬间将兰宝钊整个人吞噬。
是他。一切源头都是他。若不是当年偷换君子剑,大哥不会负伤残腿,不会拒婚,淮阳帝姬不会死,大哥也不会落到今日这般境地。他以为只要好好侍奉汤药,日日请安,慢慢便能抚平大哥心中伤痛,可原来原来世事难料,一切事情,都不是按照他的想法来发展的。
李思真紧随其后踏入屋内,快速扫过房中情形,随即走到兰元琅身边,俯身,探了探兰元琅鼻尖尚存的微弱气息。
“还有气,尚未断。”
李思真立刻转头吩咐身侧仆役,“你去寻二公子,你去请太医入府,一刻都不得耽搁!多拿干净布条,止血!”
仆人如梦初醒,慌忙领命而去,四散奔走。
不多时,二哥兰元钦匆匆赶来。
兰元钦一身常服,头发都来不及仔细束好,听闻长兄出事,大步踏入房间,看见地上的血迹,脸色骤变。
他素来沉稳,此刻声音也绷得紧紧的,立刻安排人手守住院子,又再度派人快马去太医院请太医。
太医一路策马疾驰,片刻后匆匆入府,药箱放在一旁,立刻上前为兰元琅诊治。屋内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兰宝钊跪在一旁,双手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目光一瞬不瞬落在兄长毫无生气的脸上,浑身止不住发抖。
李思真陪他跪在兰元琅的床前,见状悄悄伸手,握住他冰凉颤抖的手,指尖轻轻用力,无声地安抚他。
太医仔细清理伤口,敷上止血的药粉,包扎妥当,又取银针施针。
足足半个时辰,太医才直起身,长长吐出一口气,擦去额头上的汗水,对着兰家兄弟低声回禀。
“万幸,匕首虽伤及颈侧,但并未割破主脉,只是失血过多,元气大损。性命算是勉强保住了,只是”
太医顿了顿,神色凝重,“失血耗神,再加上大公子本就长久心绪郁结,旧疾缠身,此番重创,伤及心脉。老夫尽力施救,可大公子恐怕会就此陷入昏迷,何时能够醒转,无从知晓。能不能醒,全凭他自身的造化。”
“昏迷” 兰宝钊喃喃重复这两个字,眼前阵阵发黑,膝盖一软,险些直接栽倒。
保住性命,却沉睡不醒。大哥就这般,无声无息地躺着,再也不会睁眼和他说话,不会再唤他的名字。
兰元钦闭了闭眼。
怎么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长兄昏迷不醒,家中重担骤然压落肩头,可还未等兰宝钊静下心来料理府中诸事,府外忽然传来加急战报,一路快马送入兰府。
边关急报,北狄大举南下,战事再起,兰家主君,也就是他们的父亲,镇守边关,于一场血战之中,力战殉国。
消息传进屋内的时候,满室死寂。
一纸战报摊开,墨字冰冷,字字诛心。
父亲战死沙场。
短短一夜,接连两桩惊天噩耗砸落在兰家。长兄昏迷不醒,父亲殒命边关。
兰元钦捏着那份战报,指节泛白,沉默良久,抬眼看向身边众人。
“父亲殉国,边关防线危急,将士伤亡惨重,朝中急需人手前去支援。” 兰元钦声音沉哑,目光扫过兰宝钊,干脆利落地决定:
“我自请出征,即刻离京,奔赴边关领兵驰援。”
兰宝钊猛地抬头,眼底还带着未干的泪水:“二哥!”
他眼底带着些许仓皇:“你走了,那,那我怎么办!”
“我这一生,无心眷恋红尘情爱,只想追随父亲和兄长的脚步,前往边关,收复失地,打退蛮夷。”兰元钦眼神紧绷,目光里带着些许坚定:
“家中之事,如今只能托付给你与思真。”
兰元钦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沉重,“长兄卧病在床,需要人日日照拂。府里账目、下人调度,我若不在,都要你们夫妻二人一手撑起来。京城之中,暗流涌动,你要好生警醒,不可冲动行事。”
兰宝钊白着脸不说话,他才十七岁,根本什么都不懂,什么账目,什么下人调度,他此刻脑海中一片空白,没有任何的章法。
李思真见他不说话,默默上前一步,敛衽行礼,神色沉静:
“二哥放心。府内大小事宜,我与夫君定会妥善打理,尽心照料大公子,等候二哥凯旋归来。”
兰元钦深深看了一眼二人,没有再多言语。
军情如火,不容耽搁。
他只简单收拾行囊,入宫面圣请旨,当夜便带领兵马,离开京城,奔赴烽烟四起的边关。
曾经热闹的兰府,一下子冷清下来。
兰家三位公子,父亲亡于沙场,大哥兰元琅长卧病榻,昏迷不醒,二哥远赴边关征战。
偌大一座兰府,如今只剩下兰宝钊与李思真夫妻二人,支撑起整个府邸。
新房的红绸尚未尽数撤下,可满府喜气早已荡然无存。红烛、喜帕、鸳鸯锦,都像是一场虚幻的梦。
仿佛一夜之间,喜事都褪尽了颜色。
兰宝钊坐在新房里的床沿上,身上还穿着那件没来得及换下的大红喜服,衣襟上沾着方才奔去大哥院里时蹭上的暗色水渍——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