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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里的事,他全不懂。
账目、田庄、下人调度,从前都有父亲、大哥打理,二哥操持,他不过是个在书院读书、无忧无虑的少年。
如今父亲离世,长兄昏迷,二哥奔赴前线,所有的事项都骤然砸在兰宝钊头上,他拿着账本,对着满纸的字,只觉得每一个都认识,连起来却读不懂,像当年那本读不懂的书。
他越是努力想弄明白,脑子便越是乱成一团,到最后常常在夜里枯坐半晌,一个字也理不清,眼睛却因为疲惫红了。
李思真看在眼里,心疼得紧,却不忍说他。
他站在一旁,柔身劝着,先把账本接过来,一本一本地看,一处一处地核,白日里操持府务,夜里还要照顾兰宝钊的情绪,硬是从一个闺中双儿,生生磨成了当家主母的从容。
有一回,兰宝钊夜里又发了噩梦,惊醒后浑身冷汗,怔怔坐在黑暗里,半晌才哑声道:“思真,我是不是很没用。连账都看不好,家里的事一样都做不成,只会拖累你。”
李思真躺在他身边,伸手,将他的手轻轻拉过来,放到自己心口,让那砰砰的心跳顺着指尖传给他。
他开口,声音沉稳而笃定:“你不是没用。你是被这一连串的变故吓住了,一时缓不过来。谁在十七岁遇上这许多事,都会慌,都会怕。这不丢人。”
他顿了顿,指尖抚过他眉眼:
“你肯日日去大哥院里侍药,肯接父亲的担子,肯为这个家着急,这便已经是顶有出息的了。剩下的,我们慢慢来。账目我教你,家里的规矩我教你,凡事都有我陪着你,你只管往前走。”
兰宝钊怔怔看着他,眼底那团浊雾似的郁色,仿佛被什么轻轻拨开了一线。
他张了张嘴,喉头哽了半晌,终于哑声道:“思真若是没有你,我大概早就垮了。”
“那我便不让你垮。”
李思真轻轻抱住他,“你只管好好读书,好好撑起兰家。天塌下来,我替你顶着一半。”
烛火在他们身侧轻轻摇曳,将两个人影拢在一处,暖融融的。
窗外夜风穿过院中枯枝,簌簌地响,远处大哥的院落里,那盏灯还亮着,像一捧不肯熄灭的、微弱的火。
兰宝钊靠在他怀里,终于轻轻吐出一口气。这一夜,他睡得比往日安稳了些。
后来的日子,便是在这样一桩一桩的琐事里,一点一点往前挪的。
李思真教他看账,他便学着看;教他处理府中人情往来,他便学着应酬;从前那个在书院里没精打采、遇事便躲的少年,被这一连串变故逼着,一点一点长出了骨头。
只是那道心上的疤,仍旧深深浅浅地横着,夜里偶尔还会渗出血来。可每当这个时候,总有一双温热的手,轻轻覆上来,把他从噩梦里一遍一遍捞回人间。
有时肌肤相贴,兰宝钊惶恐难耐,神志不清,不免拉着对他百依百顺的李思真,整夜的缠绵,好似只有这般,才能在事后筋疲力竭地睡去。
春闱的日子,便是在这样恍惚而煎熬的晨昏里,一天一天近了。
距离春闱开考只剩三日,兰府的气氛愈发紧绷。
兰宝钊这些日子一面要随李思真学着核对田庄账目、管束仆役,每日晨昏雷打不动去兰元琅房中喂药探视,一面挑灯苦读,温习经义策论。案头的书卷堆得老高,烛油积了一层又一层,眼底的青黑日日深重。
李思真瞧着他日渐消瘦,每日亲手给他炖滋养的汤药与点心。
只是近来他自己身子却悄悄起了变化,晨起时常无端犯恶心,闻见油腻的肉汤便心口发闷,容易倦怠,略做些琐事便浑身酸软。
起初他只当是连日操劳、忧心家事所致,没有多想。
转眼便到春闱入考场的这一日。
天还浸在墨色里,四更刚过,院内的灯笼便早早点亮。寒气裹着晨雾漫进兰府庭院,风掠过枝头,带着料峭的冷意。李思真早早起身,在灯下整理考篮。笔墨、砚台、研墨用的清水,干粮、防潮油纸,暖炉与薄毯,一件件细细清点。每一样都反复检查,生怕漏了一物,耽误场内作答。
兰宝钊方才梳洗完毕,一身素色学子长衫,面色仍带着掩不住的疲惫。他走到桌边,看着李思真垂首打理考篮,指尖微微发紧。
“思真,这么早便起来了。”
李思真抬眸,眼底含着浅淡的温柔,将整理好的考篮推到他面前。
他昨夜睡得浅,小腹偶尔隐隐坠痛,他一直悄悄隐忍,面上看不出半分异样。
“贡院开闸早,路上还要耗不少时辰,不能迟。”
他伸手,抬手替兰宝钊理平衣襟褶皱,指尖轻轻抚过他紧绷的肩线,声音压得轻柔,一字一句细细叮嘱,“入了考场,先定心,莫慌。题目若是看着生僻,先静下心细读,不必一上来便心急落笔。”
兰宝钊望着他,心头纷乱,低声应道:“我知道。只是心里总是不安。大哥卧病在家,我去应试,府中一切,全都要劳烦你一人。”
“不必挂心家里,三日而已,我能应付。”
李思真轻轻摇头,掌心贴着他的胳膊,温声宽慰,
“大哥那边,我已经安排两名稳妥的仆人轮值守夜,汤药按时煎好,太医也约定好三日一诊。田庄账目、府里下人,我都会照看妥当,不会出乱子。你只管安心在贡院之内答卷,不要惦记家中诸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兰宝钊眼底浓重的倦色上,继续低声嘱咐:“场内伙食粗简,我备好了糕点干粮,饿了便吃几口,万万不可硬撑。考场人多嘈杂,夜里宿在号舍,夜里寒凉,那方薄毯记得裹好,莫染风寒。若是心神烦乱,便闭眼稍作调息,不要强迫自己硬熬。”
兰宝钊静静听着,心底的惶惑稍稍安定几分。
这段时日,若无李思真在一旁撑持,他恐怕早已垮下。
他伸手握住他的手,指尖依旧微凉。
“我记住了。”
李思真微微倾身,抬手抱住他的脖颈,靠近他耳畔,声音放得更轻,带着劝慰和期许:
“不必强求一定要夺魁。尽力作答,无愧你日夜苦读便可。我不求你高官厚禄,只愿你平安考完,平安归来。”
兰宝钊鼻尖一酸,伸手轻轻揽住他,将他拥入怀中。
“等我考完,便立刻回来。回来之后,我好好陪你,一同去看大哥。”
李思真靠在他怀中,微微闭了闭眼,腹部那一点极淡的坠感又悄然浮起。他不敢用力回抱,只轻轻将手掌搭在他后背,浅浅应了一声:“好,我在家等你。”
门外车夫与随行仆役已经备好马车,等候多时。
“时辰差不多了,该动身了。” 李思真亲手提起考篮递到兰宝钊手中,挽着他的手臂,送他往外走。
兰宝钊跨出门槛,又回身看了一眼站在灯笼下的李思真,挥了挥手,才弯腰登上马车。车帘缓缓落下,车轮滚动,缓缓驶出兰府大门,渐渐消失在晨雾笼罩的长街尽头。
马车走远,听不见车轮声响,兰府门前一下子安静下来。
李思真依旧立在兰府的牌匾下,静静望着长街尽头,许久没有挪动脚步。
晨风吹拂,一阵淡淡的眩晕袭来,方才强撑着没有露怯的李思真肩膀微垮,踉跄几步向后倒去,小侍们见状赶忙上前,一人一边扶住他,惊慌道:“夫人!”
“无事。”李思真按了按额角,满脸写着倦怠:
“许是今日起早,吹了晨风,有些受凉。”
“夫人还是请太医来看看罢。”小侍碧林扶着他的手,低声道:“如今三公子也离府了,若是你倒下了,我们这些做下人的没了主心骨,要怎么好呢。”
李思真脸色微微发白,闻言闭了闭眼,沉默良久,才点了点头算是应允:
“遣人去请位郎中来罢。”
他垂眸,看着碧林,忍着胃中的恶心感,虚弱道:
“碧林,你先扶我回屋歇息。”
碧林不敢耽搁, 一面遣人出府去请郎中,一面半扶半搀着李思真回了正房内室,将人安置在床上躺好, 小心地俯下身, 给他盖好被子。
屋内静悄悄的,只余下燃着的安神香袅袅飘起淡烟。李思真躺在床上,脸色发白,一手轻轻抵着小腹,那隐隐的坠痛一阵轻一阵重, 胃里翻涌的恶心感迟迟不散。
他方才强撑着送兰宝钊出门, 全凭一股心气提着, 此刻松了劲, 浑身的力气便像被抽干一般,连抬一抬眼皮都觉得疲惫。
约莫半个时辰, 小侍华英引着一位须发微白的老郎中匆匆进了门。
郎中提着药箱, 步履稳当,进得内室, 听的李思真呼吸声乱,连忙上前。
碧林给他搬来椅子,请郎中坐, 郎中谢过,依着规矩, 坐在李思真的床边, 请李思真伸手, 随即隔着纱帐, 抬手搭脉。
老郎中指尖搭在脉枕上,凝神静气, 片刻之后眉头微微一动,又换了另一只手再诊,反复斟酌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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