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页
“帝姬!” 李思真心头急切,快步追了上去,在内舍门前伸手,一把拉住他的衣袖:
“帝姬,我是李思真啊!”
那人被迫停住脚步,缓缓侧过脸。
当他的脸完全倒映在李思真眼底时,李思真忍不住心头一颤。
昔日光彩夺目的帝姬,眼底早已不见半分贵气,只剩一片淡漠枯寂。他垂眸看向李思真攥着自己衣袖的手,声音冷而平淡,不带一丝波澜:
“福主认错人了,世间并无淮阳帝姬赵宜宁,贫道只是玄静观一名道者,在此修行清心,不问尘俗旧事,亦不认得什么李思真。福主放手吧。”
他说完,便抬手想要挣开衣袖,转身入内舍,不欲再多交谈。
李思真看着他这般全然斩断过往的模样,心中又急又痛,情急之下,脱口喊出那个藏在两人过往之中的名字:
“你不认得李思真,那可认得兰家长公子兰元琅?”
这三个字落下,赵宜宁走动的动作骤然僵住。
他方才古井无波的眼神猛地一颤,原本平静淡漠的面容瞬间崩裂,好久。他才一寸寸转头,抬眼,死死盯着李思真,声音发颤:
“好端端的你提兰元琅作甚?!”
李思真见他终于有了反应,心中松了一口气:“提到他,你总肯与我好好说话。”
赵宜宁盯着他,旋即偏过头,哑声道:
“非是我不愿同你好好说话。”
赵宜宁的眼神虚虚落在不远处,没有任何焦距:
“父皇命我假死,将我逐出皇家玉牒,远离人群,在深山道观修行,不准踏出道观门半步。我早已斩断前尘,如今已不是什么淮阳帝姬,只是一个普通的道士罢了。”
“斩断什么前尘?你以为前尘已了,可世事难料,哪里是你一个人能看透的。”
李思真说。
赵宜宁微微皱眉,转过头来看他:“你什么意思?”
李思真直视他双眼,一字一句道:“当年听闻你亡故,兰元琅万念俱灰,决意自尽相陪。”
“”
轰的一声,这句话如惊雷劈在赵宜宁心上。
他脸色霎时惨白,嘴唇哆嗦着,眼眶顷刻便红了,声音破碎嘶哑:
“元琅他?他死了?”
泪水顺着他清瘦的面颊滚滚而下,方才强撑出来的平静外壳寸寸碎裂,赵宜宁浑身剧烈地发颤,脚下踉跄着往后退,眼神涣散,像是整个人被这消息砸得魂飞魄散。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他喃喃低语,声音虚浮无力,眼底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绝望,“我以为,我以为他定然厌弃了我,所以居于深山,不敢现世见他,可怎会”
话音未落,赵宜宁猛地转头,目光扫过殿边坚硬的石柱,心中已然拿定主意。
他想也不想,毫不犹豫地用力一把挣开李思真攥着他衣袖的手,身形一折,便朝着石柱直冲过去,一心只求一死,追随兰元琅于九泉之下。
“不可!”李思真见状,吓了一跳,连忙用力拉住他,将人死死拽住,“你别急!兰元琅没有死!”
赵宜宁挣扎的动作猛地顿住,泪水挂在脸颊,茫然地看着李思真,气息紊乱:“你说什么?”
“当年他得知你的死讯,欲寻短见,被我夫君及时救下,性命保住了,只是重伤昏迷,一直卧在兰府床榻,至今未醒。”李思真放缓语速,轻声同他细说,
“所有人都以为你早已殒命,他哀恸太过,才起了绝念。如今他尚在人世,只是长睡不醒,也不知道是不是一直在等着你。”
赵宜宁怔怔立在原地,泪水汹涌而下,方才一心求死的锐气尽数消散,只剩下巨大的茫然与酸楚。
他喃喃自语,一遍一遍重复着:
“没死元琅没有死”
赵净贞带着小侍跟上来,静静立在不远处,没有上前打扰,看着眼前一幕,轻轻敛了呼吸。
李思真松开他的衣袖,柔声开口:“帝姬,你隐姓入道,在此扫地修行,以为尘缘已断。可兰元琅困在病榻两年,昏迷不醒,或许心中记挂的,从来都是你。”
赵宜宁垂首,抬手拭去脸上泪水,道袍下的肩膀微微颤抖,已经如同槁木的心,在这一则消息面前,轰然崩塌。
“我以为因当年那场祸事,他恨我入骨。”他声音低哑,抬手拭泪:
“父皇留我一命,要与我斩断亲缘,命我假死离宫,修道静心,无诏不得离开道观一步。我侥幸逃得性命,遁入道观,斩断所有过往。我怕知道他恨我,离宫避世之后,只当我与他,此生阴阳永隔。”
他抬眼望向李思真,眼底翻涌着痛楚与忐忑:
“他一直昏迷?可还有醒来的希望?”
李思真点头:“太医说尚有生机,只是不知何时方能苏醒。你若愿意见他,我可以安排,悄悄带你回兰府,去看一看他。”
赵宜宁静静站着,风吹过殿外古柏,枝叶簌簌作响,案上琉璃灯火轻轻摇曳,映着赵宜宁满面泪痕。
他怔怔立在原地,慢慢低头看着自己一身粗布道袍,指尖用力攥紧衣料,心绪纷乱难平,好久,他才抬起手,用两年扫地洗衣、早已粗糙不堪的手捂住了眼睛,失声痛哭:
“我我这般狠毒,屡次害他亲弟弟,究竟,究竟又有何脸面再见他呢。”
全文完
李思真望着他掩面痛哭的模样, 走过去,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他垂下头来,看着赵宜宁苍白憔悴的脸, 声音温和, 不带半分逼迫:
“宜宁那你好好问问自己,这两年青灯古观,日日扫地诵经,你的心底,可还着放着兰元琅这个人?”
赵宜宁的肩膀剧烈起伏, 眼角不断涌出泪水。
良久, 他缓缓放下手, 盯着自己粗糙的掌心, 一双眼红肿不堪,眼底的恍然无奈早已被汹涌的愧疚冲散, 声音哽咽:
“有, 从来都有。我从未有一日真正放下过他。”
他本以为两年苦修,足以把这个人从心底剔除, 可每一个孤冷长夜,每一回扫过满地尘埃,脑海里浮现的依旧是当年兰元琅站在荷花池边望向他的模样:
“思真, 我悔,我好悔, 我悔不该伤他弟弟宝钊, 悔不该假死离宫不对他陈诉真相, 悔不该两年多来不敢违背皇命离观去看他一眼若我对他早诉真相, 他或许就不会落的今日这样的境地。”
“既然心中尚有他,便随我回去见大哥一面。” 李思真轻声劝道,
“不必急着评判过往是非,也不必苛责自己。他不愿醒来,或许其实是在梦中一直盼着你的音讯,倘若听见你的声音,说不定便会睁眼。你若随我回去,只放胆去看一看他,看过之后,留或走,都由你再做抉择。”
赵宜宁垂眸,指尖反复绞着粗硬的道袍面料,心中反复权衡。
殿中古柏沙沙,琉璃灯的暖光落在他苍白憔悴的脸上,许久,赵宜宁轻轻点了点头,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轻得几乎融进殿内香火里,但字句清晰:
“好。我这便随你走一趟。”
李思真心下一松,转头与一旁静静观望的赵净贞。
赵净贞默默看着他,随即轻轻抬手,用食指抵住了自己的唇,示意自己会对此事三缄其口。
几人辞别观中道长,避开道观门往来香客,由道观侧门悄然离开,登上马车。
赵宜宁穿着粗□□袍,缩在车厢角落,一路沉默,指尖始终紧紧攥着道袍,始终忐忑难安。
他已经两年未曾离开道观,本以为是静心赎罪,却没想到,假死只事,却差点害的兰元琅殒命。
想到这里,赵宜宁心中更加愧疚。
马车一路行至兰府侧门,侧门打开后,赵净贞先行离开,李思真与赵宜宁走僻静的抄手游廊,绕开主院往来下人,轻手轻脚踏入兰元琅的院落。
一推房门,浓郁苦涩的药香扑面而来。
屋内窗棂半掩,素色帐幔静静垂落。
兰元琅安卧床榻,面色苍白,唇色浅淡,双目紧闭,呼吸绵长微弱,就像长久陷入一场无边的沉睡。
赵宜宁见状,脚步瞬间顿在门槛,浑身僵住,怔怔地望着榻上之人。
两年来日夜思念的人就在眼前,却是这般毫无生气的模样。
他强忍悲痛,用尽全身力气,一步步挪到床边,双膝一软,旋即重重跪在榻前青砖之上:
“元琅!”
压抑已久的哭声轰然迸发,泪水一滴接一滴坠落在床沿锦缎上,赵宜宁颤抖着伸出手,悬在半空,迟迟不敢触碰,生怕眼前一切只是一场幻梦。
“元琅是我。”
他低声哽咽,最后还是鼓起勇气,用力攥住了兰元琅的手指:
“我奉父皇之命在深山道观修行,以为你早已厌弃我,故而两年未踏出道观,不敢复现你眼前,却没想到你都是我错,是我对不起你,害你受苦”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