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梨这才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这次知道了？”

    月见点头，把刚才出现的内容一字不漏地告诉她。她说到“虚假报告”时，唐梨没有打断，直到听见“权限冻结”，才问具体冻结什么。月见告诉她，包括看线、读取关系状态和一部分执行权限，至于会不会出现身体惩罚，目前还不知道。

    “目前？”唐梨捕捉到了这个词。

    月见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上一次情感干扰校正之前，它也没有提前告诉我会疼。”

    唐梨的神色彻底沉下来。她先把月见的袖口往上推了一点。那几道旧伤暂时没有发亮，只比平时更加明显。确认完，她才松开手：“所以你昨天骗系统，是因为不想让它知道我们的线变亮？”

    “是。姜可和陈暮那根线，我只是选择暂缓上报，没有隐瞒它的存在。”

    “到我这里，为什么直接变成了‘无异常’？”

    月见没有立刻回答。其实答案已经很清楚了。姜可和陈暮那根线让她第一次开始怀疑系统，可当系统把同样的“异常”两个字放到唐梨身上时，那种怀疑忽然变成了一种非常具体的恐惧。

    “因为上一次它发现我对你出现非任务性的关系偏移以后，对我进行了校正。”月见终于开口，“如果它知道这根线还在增强，可能会认为我再次受到情感干扰。”

    唐梨问：“然后？”

    “调离、清除部分记忆，或者直接处理异常连线，都有可能。”

    “处理是什么意思？”

    “切断。”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唐梨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那根属于月见的线仍然存在，比昨晚更加清楚。另一根通向贺承的线也还在，稳定、明亮，符合系统眼里“正常姻缘”的一切标准。一根九十二分，一根异常，系统已经替她分得明明白白。

    唐梨问：“切了以后会怎么样？”

    “不会让人失忆，也不会让人突然不喜欢谁。红线不是感情本身。”月见解释，“切断以后，系统只会停止对这段关系提供牵引。原本可能发生的相遇、靠近和关系机会，都不再被维持。”

    唐梨听完，反而往椅背上一靠：“那不就是撤推荐位？”

    月见没听懂，门外的苏小满却听懂了，顺口说了一句差不多。唐梨于是看着月见，一件件问她：“平台不给一个视频推荐，视频就一定没人看？红线没了，我就不认识你了？我会忘记你？”

    三个问题的答案都是不会。

    “那你怕什么？”

    月见一下安静了。

    唐梨本来只是想逼她把问题说清楚，却在问出口以后，自己也意识到了答案。月见怕的根本不是一根线，她怕的是如果没有这根线，她们之间现在发生的一切，到底还有多少是真的。

    “你是不是觉得，如果这根线没了，我们也会慢慢没了？”唐梨问。

    月见抬头看她。这一次，她没有说“不是”，只是沉默。唐梨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被轻轻撞了一下，那种感觉并不强烈，却让她原本准备好的责备卡了一瞬。她很快把那点情绪压下去，从口袋里拿出早上那张纸条，推到月见面前。

    【不要空腹喝咖啡。】

    “你连我早上喝不喝咖啡都要管，出事倒知道一个人跑。”

    月见低声解释：“我想先弄清楚。如果只是处罚我，我自己处理；如果牵扯到你，我再告诉你。”

    唐梨听完反而笑了一下：“你看，又来了。你先替我划风险等级，再决定什么程度的事情值得让我知道。以前你们姻缘司根据适配度替别人决定跟谁在一起，现在你根据风险替我决定什么事情可以瞒着我。理由是不一样了，做的事情有区别吗？”

    月见感到愧疚，慢慢低下头。

    她想起那份编号0173的旧档案。【当事人意愿：拒绝。原执行结果：强制牵引。】过去的她替别人决定，是因为相信自己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的姻缘；现在的她隐瞒唐梨，是因为觉得自己可以先承担风险。出发点完全相反，可最根本的那件事没有变，她依然没有先问唐梨。

    “对不起。”月见说。

    唐梨摇头：“先别道歉，回答我一个问题。如果系统现在告诉你，只要把我们这根线剪掉，你就不会受罚，你剪不剪？”

    “不剪。”

    回答快得几乎没有经过思考，两个人反而同时安静了一下。

    唐梨看着她：“为什么？”

    月见张了张嘴。因为任务不合理，因为系统可能错了，因为红线不代表爱情，所以没有理由强制切断，这些答案似乎都可以，可她知道，都不是最先出现的那个答案。

    最先出现的只有一个念头。

    她不想。

    “我不希望它消失。”月见说。

    唐梨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为什么？”

    月见这一次沉默得更久，最后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唐梨看了她几秒，忽然笑了一下：“终于有一句像实话了。你可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舍不得，不知道一根线到底代表什么，甚至不知道你现在对我是什么感觉。人不是每件事都必须立刻有答案。但你不能因为没有答案，就替我把问题藏起来。”

    月见慢慢点头。

    系统倒计时还剩四十七分钟。就在月见准备继续查看冻结权限的时候，眼前的冷白界面突然闪了一下，原本的倒计时被一条新的提示覆盖：【历史记录匹配完成。检测到异常连线存在旧档案。】

    月见猛地坐直。

    “又怎么了？”唐梨问。

    “找到记录了。”

    “谁的？”

    月见顾不得回答，因为系统正在继续读取：【档案权限：封存。封存时间：二十七年前。】

    她的呼吸微微一顿，赶紧向唐梨解释系统的内容。

    唐梨今年正好二十七岁。

    “二十七年前？”唐梨显然也立刻抓住了这个时间，“还有呢？”

    新的文字缓慢出现：【异常关系编号：无。登记对象：缺失。原始牵引记录：缺失。关联执行员：月见。】

    月见盯着最后两个字。唐梨看不见系统，却能从她的表情里猜到结果：“跟你有关？”

    “嗯。”

    “二十七年前？”

    “是。”

    “你认识我？”

    “我不记得。”

    “那为什么我的线会出现在你的旧档案里？”

    月见回答不了。可就在唐梨问出这句话的一瞬间，一段极短的画面毫无预兆地撞进她脑海。

    雨落在青石板上，一个女人站在屋檐下。月见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见她腕间缠着一根红线，另一根更加明亮、规整的线从她身上延伸出去，通向院门外某个模糊的男性身影。

    有人在月见身后说：“此缘适配度极高，不可更改。”

    女人却说：“我不愿意。”

    画面剧烈晃动了一下，另一道声音随之响起：“她身上还有异常牵引。”

    月见低下头。那女人腕间确实还有第二根线，很淡，没有编号，另一端消失在雨里。

    “异常关系无法进入姻缘模型。”那个声音说，“剪掉。”

    记忆里的月见拿起了剪刀，刀刃贴上那根没有编号的线。女人忽然回头，脸依旧模糊，可月见第一次听清了自己当时的声音。

    “她不愿意，我便不牵。”

    “执行员月见，你的任务不是问她愿不愿意。”

    “那我的任务是什么？”

    “修复正确姻缘，回收异常关系。”

    画面到这里骤然消失。

    月见猛地撑住桌沿，唐梨几乎同时起身扶住她：“月见？”

    “我想起来一点。”月见脸色发白，额角已经渗出一层薄汗，“二十七年前，有一个女人。系统替她匹配了一段高度适配的姻缘，她不愿意。”

    唐梨的动作慢慢停下来。

    和编号0173的档案一样，甚至和昨天的姜可一样。别人都觉得那个人很好，系统也觉得很好，唯一的问题是，当事人不想要。

    月见缓了一会儿才继续：“她身上还有另一根线。没有编号，系统无法识别。”

    “另一端是谁？”

    “看不清。但系统记录里写的是女性。”

    会议室外，苏小满也彻底安静了。

    昨天她们才第一次看到姜可身上那根通向陈暮的线：【牵引对象：女性。传统姻缘模型匹配失败。建议：忽略。】而二十七年前，同样的事情已经发生过一次，只不过那一次，系统没有选择忽略。

    它选择了回收。

    “所以你当时拿剪刀，是准备剪她和另一个女人的线？”唐梨问。

    月见闭了闭眼：“应该是。”

    “剪了吗？”

    “不记得。”

    几乎就在这句话落下的同时，系统档案继续向下展开：【原任务：修复高适配姻缘。当事人意愿：拒绝。异常关系对象：女性。处置方案：异常关系回收。原执行结果：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