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页
没过多久,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进。”
月见推门进来,手里多了一杯温水。她走到桌边,没有直接放下,而是先把唐梨压在杯垫上的一页合同轻轻抽开,再把杯子放到原来的位置。
“凉一会儿再喝。”
唐梨看她:“我没说要水。”
“你也没说不要。”
“你现在逻辑学得挺快。”
月见似乎把这句话当成了夸奖:“多谢。”
唐梨没忍住笑了一声。月见看她笑,眼底也跟着松了一点。她没有马上出去,而是站在桌边,像还有话要说。
“怎么了?”
“苏小满说,有人想认识我。”
唐梨握鼠标的手停了一瞬,来得还挺快。
她靠回椅背:“嗯。”
“她问我要不要把联系方式给对方。”
“那你怎么说?”
“我没有自己的联系方式。”月见把备用手机拿出来,“这个是工作室的,也没有号码。”
唐梨:“……”
她差点把这件事忘了。什么私信、认识、漂亮女人,她们讨论了半天,月见连个自己的手机号都没有。唐梨忽然觉得刚才那点莫名其妙的情绪显得十分荒唐。
“所以你拒绝了?”
“没有。”
那点荒唐感瞬间又回来了,唐梨抬眼。
月见神色如常:“苏小满说,可以先通过工作室转达。”
“然后呢?”
“我说可以。”
唐梨看了她两秒:“你想认识她?”
“我不知道。”
“那你还答应?”
月见微微蹙眉,像在思考这两句话之间为什么存在矛盾。
“因为不知道,所以才需要认识以后再决定。”
唐梨满脸黑线。
非常正确,甚至正确得有点耳熟。
她以前在直播间讲过无数次,认识一个人不等于答应关系,喝一杯咖啡也不等于承诺未来。成年人可以先接触,再判断自己愿不愿意继续。现在月见把这套逻辑学得很好,好得唐梨一点毛病都挑不出来。
“挺好。”她说。
月见看着她:“真的?”
“什么真的假的?”
“你方才说‘挺好’的时候,和昨晚说贺承‘挺好’的时候不一样。”
唐梨沉默了一秒:“你还研究上语气了?”
“同一句话,语气不同,意思自然不同。”
“谁教你的?”
“你。”
唐梨彻底没话说。
月见倒没有继续追问。她似乎真的只是指出一个观察到的事实,得到唐梨不愿解释的反馈以后,便很自然地止住了。
“那我出去了。”
她微微颔首。走到门口,又停下。
“水记得喝。”
门关上。
唐梨看着桌上的杯子,过了几秒才端起来。温度刚好。
她喝了一口,更烦了。
下午没有直播,工作室难得安静。苏小满忙着整理下一周的平台活动资料,唐梨在办公室改商务方案,月见没有什么固定工作,便坐在公共区继续研究上午网友留下的问题。
她现在已经比刚拿到手机那天熟练不少,至少不会再把每一条弹窗都当成必须阅读的正式通知。但输入法还是用得很慢,尤其拼音。
她对同音字非常不满。第一次打“喜欢”打出“洗换”的时候,她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最后问苏小满:“你们为何不用更准确的方式写字?”
苏小满告诉她:“因为方便。”
月见看着那个“方便”沉默片刻:“并不十分方便。”
唐梨在办公室里听见,没忍住笑。
四点多,苏小满抱着一摞东西进来。
“救命。”
唐梨抬头:“又怎么了?”
“品牌方下周活动要做一版手写物料,他们看见月老师上午写的字了,问能不能顺便给他们写几个版本。”
唐梨皱眉:“商务需求?”
“算半个。他们愿意加钱。”
“那问月见,别默认她会。”
“问了,她说可以试试。”
苏小满说完,把手里的宣纸、墨和毛笔往桌上一放。
唐梨看了一眼:“为什么拿我办公室?”
“外面桌子太矮,她写字不方便。你这个会议桌高度正好。”
“那我呢?”
“你可以工作。”
“这是我的办公室。”
苏小满认真点头:“我知道。”
唐梨突然想起昨天直播间那句“这是我的直播间”。
她现在怀疑自己的人生正在被月见一点点侵占。
最麻烦的是,对方本人毫无自觉。
十分钟以后,月见进来了。她先在门口轻轻敲了两下,得到允许才推门。明明已经在这里进出过很多次,她却依旧保留着这种习惯。
“打扰了。”
唐梨抬眼:“你每天都来,还打扰什么?”
月见走进来:“常来与可以失礼,并非一回事。”
唐梨原本准备继续看电脑,闻言又看了她一眼。
月见已经走到会议桌前。她今天下午换了一件米白色衬衫,袖口略宽,俯身整理纸张时容易垂下来。月见低头看了一眼,很自然地将袖口往上挽了两折,露出清瘦的手腕。
那几道旧痕还在那里。
很淡,如果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唐梨的视线在上面停了一瞬,又移开。
苏小满把品牌方要写的内容发给她:“不着急,你先随便试。甲方说喜欢上午那种感觉,别太花,干净一点。”
月见看了一遍:“‘松弛生活’?”
“对。”
月见沉默。
苏小满:“怎么了?”
“这四字放在一起,略怪。”
“哪里怪?”
“若真松弛,为何还要提醒自己松弛?”月见停了停,“就像在门上写‘此处安静’,每日看见,反倒是在提醒自己这里原本并不安静。”
苏小满:“……”
唐梨从电脑后抬起头。
月见仍旧很认真。
苏小满愣了几秒,突然掏手机:“你等一下,我记下来。”
月见:“为何?”
“甲方可能喜欢。”
唐梨靠在椅背上笑:“你已经开始压榨她了?”
“这叫内容敏感度。”
苏小满一边打字一边问:“那月老师觉得什么叫松弛?”
月见想了想。
“容人有余,待己有宽。”
苏小满打字的手停了。
唐梨也看过去。
月见却已经低头研墨,仿佛刚才只是随口说了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
她研墨的动作和普通人不太一样。慢,却不是故意拖延。墨锭落在砚台上,沿着同一个方向缓缓转动,手腕很稳。她不急着蘸笔,先低头看墨色,觉得不够才继续。
苏小满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你以前经常写?”
月见没有抬头:“应当是。”
“又想起来了?”
“没有。”她停了一下,“只是手记得。”
这句话让办公室安静了一瞬。
唐梨看着她。
她最近越来越能理解月见所谓的“忘了”。
不是一张被擦得干干净净的纸,更像一本被人撕掉大半页码的旧书。正文不见了,页角却还留着折痕。
她不记得先生是谁,却记得执笔的规矩;不记得曾经住在哪里,手却知道怎样研墨;甚至连一些礼节、措辞、生活习惯,都比她的记忆保存得更完整。
唐梨忽然很想知道,那双手以前还做过什么。
牵过多少红线,写过多少名字,有没有替别人梳过发,有没有也在别人晚归的时候,留过一盏灯。
这个念头出现得毫无预兆。
唐梨眉心很轻地动了一下,她为什么会想到最后两个?
“梨姐。”
苏小满喊她。
唐梨回神:“干什么?”
“你电脑黑屏了。”
唐梨低头,屏幕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进入休眠。她伸手碰了下触控板:“我在想事情。”
苏小满拖长声音:“哦……”
“再哦一次扣工资。”
苏小满立刻闭嘴。
月见没注意两人的交锋,她已经开始落笔。
唐梨原本以为昨天直播时自己只是第一次见,所以才觉得新鲜。可今天没有镜头,没有弹幕,也没有几万人在评论区夸月见,她仍旧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月见写字的时候很安静。不是清冷到拒人千里的那种安静,而是整个人会自然沉下来。背脊挺直,肩线舒展,落笔前会略停一息,像每一个字都要先在心里走过一遍。
写到第三张时,一缕头发从她耳后滑下来。她没有管,那缕发便垂在颊侧,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
唐梨盯了两秒。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