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

    “跟这根线有没有关系？”

    “有。”

    “跟你为什么躲我有没有关系？”

    “有。”

    唐梨点了一下头：“最后一个，是不是有期限？”

    月见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唐梨从她的反应里已经得到了答案。

    “还有多久？”

    “唐梨……”

    “多久？”

    月见终于低声道：“不到两天。”

    唐梨脸上的神情停住。

    她原本以为只是系统再次要求月见减少接触，可“期限”意味着完全不同的东西。她很快想起此前系统一直把她们之间的连接定义为异常，也曾要求月见减少与她的非任务接触。

    “从什么时候开始算？”

    “大概五天前。”

    唐梨猛地抬眼：“七天以后要干什么？”

    月见没有说话。

    唐梨看着她：“月见。”

    月见慢慢放下筷子。这一次她没有再去看系统，只低声说：“回收异常关系。”

    唐梨的声音也跟着慢下来：“怎么回收？”

    月见看向两人之间的红线。

    唐梨顺着她的目光低下头。

    “切断。”

    屋里一下安静了。

    冰箱运行的声音突然变得格外清楚。唐梨看着那根线，第一次知道，这东西原来有一个明确的截止日期。

    “所以这五天，你一直知道？”

    “嗯。”

    “你没告诉我。”

    “嗯。”

    “你准备什么时候告诉我？”

    月见没有答案，也许原本根本没准备说。

    唐梨从她的沉默里读懂了：“你打算自己处理。”

    “我想先看看有没有别的办法。”

    “如果没有呢？”

    月见抬起头。

    唐梨没有给她躲开的时间：“如果没有别的办法，期限到了，你怎么办？剪？”

    月见的呼吸轻轻停了一下。

    系统界面再次浮现。

    【剩余执行时间：30:41:12。】

    【请执行员尽快完成异常关系回收。】

    【回收方式：切断。】

    她看着最后两个字，第一次觉得它们比任何一次系统惩罚都刺眼。

    唐梨看不见那些文字，她只看着月见：“你会剪吗？”

    月见没有回答。

    唐梨等了很久，直到那份重新加热过的饭再次一点点凉下去，才站起来：“我知道了。”

    “唐梨。”

    “我现在不想听你说‘这是为了你好’。”唐梨收起自己的碗，动作很平静，“因为你连我想不想要这个‘好’，都没有问过。”

    她走到厨房门口，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还有，以后疼了，告诉我。”

    月见看着她的背影。

    唐梨停了一会儿，声音低下来。

    “别再让我最后一个知道。”

    当晚，唐梨很早就回了房间。

    月见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系统倒计时悬浮在视野中。

    【剩余执行时间：29:53:07。】

    异常红线安静地横过客厅，一端系着她，另一端穿过唐梨紧闭的房门。

    月见看了很久，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或者只是某段残缺的记忆里，自己似乎也曾坐在一根红线前。

    有人问她：“若我不愿呢？”

    那时的她好像回答过什么，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月见抬起手，刚准备靠近那根线，唐梨的房门忽然打开。她立刻收回手，看着唐梨站在门口。对方没有走近，也没有问系统，只隔着客厅看了她一会儿。

    “月见。”

    “嗯。”

    “如果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你到底会不会剪？”

    作者有话说：

    【梨月合租观察簿04】

    月见学会了一个非常现代的道理。

    唐梨：“疼了要说。”

    月见：“说了也不能止疼。”

    唐梨：“那也要说。”

    “为何？”

    “因为我会担心。”

    月见安静了。

    唐梨：“听懂了吗？”

    “懂了。”

    “复述。”

    月见认真道：“疼痛无法因告知消失，但可以使唐梨及时担心。”

    唐梨：“……”

    “错了吗？”

    “不能说错。”

    月见低头，在备忘录里加了一条：

    【人间关系规则：有些事说出来不是为了解决，是因为有人想知道。】

    唐梨后来偷偷看见这句话，半天没说话。

    我不想让你剪

    唐梨问完那句话以后，客厅安静了很久。

    “如果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你到底会不会剪？”

    月见坐在沙发上，没有回答。她眼前的倒计时仍在一秒一秒减少，那根异常红线从她指侧延伸出去，穿过不算宽的客厅，另一端没入唐梨腕间。明明只是一根线，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个必须作出的决定。

    唐梨没有催她。她站在卧室门口等了一会儿，直到确认月见确实给不出答案，才点了下头：“行，我知道了。睡吧。”

    房门关上以后，月见仍坐在原处。

    【剩余执行时间：29:46:31。】

    【执行员持续延迟异常关系回收。】

    【主观偏移等级：严重。】

    【建议：立即执行切断。】

    月见看着最后四个字，很久没有关掉界面。

    她其实知道唐梨刚才问的不是系统要她做什么。唐梨问的是，你想怎么做。

    偏偏这才是她现在最回答不了的问题。

    过去的月见只需要知道命令。应该牵的线牵起来，应该断的线剪掉，合适的人送到彼此身边，不合适的关系及时回收。她从来不需要问自己愿不愿意，因为执线官的职责本就不是替自己选择。

    月见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最后起身回了房间。

    门关上，她没有开灯。

    月光从窗帘缝隙落进来，照亮床边一小片地面。月见蹲下身，取出自己来到人间时便一直随身带着的一个细长的黑木匣。

    她第一次在唐梨家醒来时，身边除了红线与口袋这只木匣，什么都没有。只是失忆以后，她始终不知道里面的东西究竟该怎样使用。直到七日回收指令出现，某些属于身体的记忆才开始一点点回来。

    月见打开木匣，里面躺着一件极小的银色器物。

    形似剪，却比普通剪刀细长许多，双刃并不锋利，柄端刻着已经磨损的纹路。月见的手刚碰上去，冰冷的系统提示便在眼前出现。

    【检测到姻缘司执行媒介。】

    【异常关系回收权限确认。】

    【目标：唐梨。】

    【是否进入切断准备？】

    月见看着那几个字。

    过了很久，抬手确认。

    【切断准备已启动。】

    银色器物在她指间泛起极淡的白光。

    与此同时，客厅里的异常红线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从门缝下透出一瞬极轻的红光。

    月见握紧剪线器。

    她告诉自己，只是执行任务。

    剪掉以后，唐梨不会失忆，也不会忘记她。系统切断的是关系牵引，不是人的记忆与感情。她们仍然可以住在同一座城市，仍然可以见面，甚至……

    月见想到这里，忽然停住。

    如果什么都不会改变，她为什么不敢继续想下去？

    她垂下眼，握着剪线器的手迟迟没有落下。

    系统再次催促。

    【请执行员靠近目标对象。】

    【完成异常关系切断。】

    月见终于站起身。

    她打开房门，客厅已经熄灯。唐梨的房门就在走廊另一侧，那根红线穿过黑暗，一直延伸进去。

    月见走到门前，隔着一道门，抬起了手。

    银色剪线器靠近红线的一瞬间，原本安静的线突然绷紧。

    月见的手也停住了。

    她发现自己根本下不去手。

    不是不会，恰恰相反，她的身体知道该怎么做。该从什么位置落刃，该怎样让执行媒介识别异常关系，甚至知道切断以后应该怎样提交结果。

    她只是，不想。

    这两个字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浮现在月见心里。

    就在这时，面前的房门突然开了。

    月见抬头。

    唐梨站在门内。

    她显然没有睡，身上还是刚才那套家居服。她先看见月见，再看见那根横在两人之间的红线，最后视线落在月见手里那件泛着冷白微光的银色器物上。

    几秒以后，唐梨问：“这是什么？”

    月见握紧手指：“剪线器。”

    唐梨看着那东西，又看了一眼红线。

    她明白了：“你刚才不回答我，是因为准备等我睡了以后自己剪？”

    月见没有辩解：“是。”

    唐梨站在门口，很久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