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梨没说话。

    “但是现在……”

    “闭嘴。”

    “好的。”

    苏小满低头工作。工作室重新安静下来，可有些东西一旦被人指出来，就再也回不到“没什么”的状态了。

    唐梨低头看着电脑，半天没看进去一个字。其实所有事情都没有变。月见还是坐在她平时坐的位置，林简送来的品牌资料摊在桌上，旁边放着练字用的纸。她写字的时候习惯先把袖口往上挽一点，左手轻轻压住纸角，右手悬腕落笔。写到不确定的地方，会停下来想一会儿，再抬头问唐梨。

    这些动作唐梨以前看过很多次。甚至月见刚来人间时，她连“为什么现代人写字不用墨”都认真问过。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月见一抬头，唐梨就先移开了视线。

    “唐梨。”

    “干什么？”

    “这个字如何？”

    “挺好。”

    “你没有看。”

    唐梨顿住。

    月见把纸往她的方向转了一点：“你方才一直看着电脑。”

    “我余光看见了。”

    月见认真道：“你昨日说，工作上的事情不能敷衍。”

    唐梨被自己的话堵了回来，只好起身走过去。宣纸上写着两个字——“长宜”。是林简品牌方案里的备选词。

    月见显然写了不止一版，桌上已经放着四张，每一张的起收和结构都有细微区别。唐梨俯身看了一会儿，指了指第三张：“这个最好。”

    “为何？”

    “我说不出书法专业术语，但这个看起来更松一点。前两个太端正了，跟品牌想要的感觉不太一样。”

    月见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你喜欢这一幅？”

    “嗯。”

    “那便留这一幅。”

    唐梨下意识道：“你自己不再比较一下？”

    月见抬头：“我信你。”

    距离突然变得有点近。

    唐梨这才意识到自己正俯身撑在桌边，月见坐着抬头，两个人之间大概只剩不到半臂。以前也不是没有过，她教月见用电脑的时候，比这更近；替月见看手机的时候，两个人甚至肩膀贴过肩膀；就连喝同一杯奶茶这种在苏小满看来“很有问题”的事，都发生过。

    那时候唐梨没觉得有什么。现在月见只是说了一句“我信你”，她竟然先注意到了距离。

    唐梨直起身：“那就第三张。”

    “好。”

    月见低下头，继续整理宣纸。唐梨回到自己的位置，刚坐下，就看见苏小满正从电脑屏幕后面露出一双眼睛。

    “你再看我，我扣你工资。”

    苏小满立刻缩了回去。

    几分钟以后，微信弹出一条消息。

    【苏小满：以前你俩到底是怎么做到这么自然的？】

    唐梨面无表情地删除。

    第二条紧跟着进来。

    【苏小满：月老师还是很自然。】

    【苏小满：不自然的好像只有你。】

    唐梨直接把她微信免打扰了。

    可苏小满说得没错。不自然的人确实只有她。

    月见表白以后，并没有突然变成另一个人。她还是会在唐梨开会太久时把温水放到她手边，会记得她中午不爱吃太油的东西，会在唐梨找不到充电线的时候从抽屉里准确拿出来，也会在唐梨出门时顺口问一句：“今日何时归？”

    以前唐梨听见的是一句普通询问，现在她听见的却是，她在等我回去。

    这个认知让很多原本没有意义的细节突然拥有了另一种解释。

    午饭是苏小满点的。三个人围着小桌吃东西时，唐梨顺手把月见面前那盒辣菜拿走，换成了另一盒清淡的。月见胃口刚恢复，医生让她最近少吃刺激性的东西。

    这个动作唐梨做得很自然，月见也接得很自然：“多谢。”

    唐梨：“嗯。”

    苏小满咬着筷子没说话。

    唐梨抬眼：“你又怎么了？”

    “我什么都没说。”

    “你的脸说了。”

    苏小满赶紧低头扒饭。

    月见倒是没察觉，吃了两口以后，把自己那盒里的香菇夹出来，放进唐梨碗里。

    唐梨看着那块香菇：“你干什么？”

    “你喜欢吃。”

    “你怎么知道？”

    月见也停住了。她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你每次都会先吃香菇。”

    唐梨没说话。月见继续吃饭，苏小满已经快把脸埋进饭盒里了。

    唐梨盯着那块香菇看了两秒，还是吃了。以前她会觉得月见观察得细。现在她知道为什么了，因为喜欢。

    最麻烦的地方就在这里。喜欢这件事一旦被说出口，就像给过去所有细节都重新加了一层注释。

    月见以前等她回家，是因为喜欢。她和贺承约会时月见不高兴，是因为喜欢。林简出现时月见第一眼看她，也是因为喜欢。甚至那些唐梨曾经认为只是月见“不懂现代人与人之间边界”的靠近，现在回头再看，都变得不那么单纯。

    偏偏月见本人完全没有意识到这种变化。

    下午，唐梨要拍一条品牌口播。她坐在镜头前试了两遍，总觉得领口的位置不太对。苏小满正在调灯，腾不出手，月见便从旁边走了过来。

    “这里？”

    “嗯，有点歪。”

    月见站到她面前，伸手替她整理衣领。唐梨身体瞬间僵了一下。

    月见的手指从领口边缘轻轻掠过，替她把折进去的一小块布料翻出来，又顺手理了一下她肩上的头发：“好了。”

    唐梨没动。

    月见低头看她：“还有哪里不妥？”

    “没有。”

    “那你为何不动？”

    “……”

    唐梨往后退了一步。

    月见看着她，终于察觉出不对：“你今日好像一直在躲我。”

    “我没有。”

    “有。”

    “你什么时候学会观察这个了？”

    “我一直会。”

    唐梨想反驳，忽然发现确实如此。月见只是不懂现代社会，她从来不迟钝，尤其对人的情绪。

    月见看了她一会儿：“是因为我说喜欢你吗？”

    苏小满调灯的手停了。

    唐梨立刻看过去：“你继续干活。”

    “我在干。”

    “耳朵也收回去。”

    “耳朵长我头上，我收不回去。”

    唐梨懒得理她，起身往茶水间走：“月见，你过来。”

    月见跟了进去。

    门没有完全关，唐梨想了想，又回来把门推严。这个动作做完，她自己先觉得不对，怎么更像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

    月见站在饮水机旁，等着她说话。

    唐梨抱起手臂：“我不是躲你。”

    “那是什么？”

    “适应。”

    “适应什么？”

    “适应你喜欢我这件事。”

    月见认真想了想：“会很难吗？”

    “本来不难。”

    “现在呢？”

    “你说出来以后就有点难。”

    月见更不明白了。

    唐梨只好解释：“以前你做很多事，我不会往别的方向想。现在我知道你喜欢我，就会知道那些事情背后可能有别的意思。”

    “比如？”

    “比如你等我回家。”

    月见点头：“因为我想等。”

    “给我留灯。”

    “因为你回来时家里有光会方便一些。”

    “记得我喜欢吃什么。”

    “因为记得。”

    唐梨看着她：“这就是问题。”

    月见有些疑惑。

    “你能不能别用这么理所当然的语气说这些？”

    “可它们本来就是我想做的。”

    唐梨忽然没话了。

    月见却像真的在认真解决一个问题：“如果这些事让你不自在，我可以少做。”

    “不用。”

    回答得太快，两个人都安静了一下。

    唐梨抿了抿唇：“我的意思是，不用因为表白了就突然改变相处方式。那样更奇怪。”

    月见点头：“好。”

    “但是……”

    “嗯？”

    唐梨本来想说“稍微注意一下距离”，可话到嘴边，她忽然觉得这要求也很奇怪。明明昨天以前都可以做，今天只是因为月见承认喜欢她，就全部不可以了，反而像是在用拒绝亲近惩罚月见的坦白。

    最后她只说：“算了。”

    月见看着她：“唐梨。”

    “干什么？”

    “你的耳朵红了。”

    唐梨努力给自己的耳朵找点红起来的理由。

    月见像是确认一般又看了一眼：“真的。”

    “茶水间热。”

    “这里没有开热水。”

    “月见。”

    “嗯？”

    “出去。”

    月见很听话地转身。走到门口，她忽然又停下来：“那我以后还能替你整理衣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