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了。”

    【是不是说了“你不是来找我批准答案的”？】

    “说了。”

    【那还洗什么？】

    唐梨看见这条，停了一下。

    “所以我没洗。”

    评论区有那么一瞬间像是卡住了，紧接着，更多评论涌进来。

    苏小满低声提醒：“梨姐，别跟他们对线。”

    “我知道。”

    今天本来没有开放付费连麦。

    唐梨原本准备聊一个提前整理好的普通关系话题，可无论她说什么，评论最后都会被拖回昨晚。

    她说信任，有人刷：【你配聊信任？】

    她说边界，有人刷：【男的有边界吗？】

    她不谈性别，有人刷：【不敢聊了？】

    她解释完整语境，有人刷：【避重就轻。】

    她不解释，又有人刷：【心虚了。】

    二十分钟后，苏小满临时开放了两个咨询名额，想把直播重新拉回正常节奏。

    九十九块，十五分钟。

    第一个名额很快有人付款。苏小满核完信息，接进直播。

    对方是个女生，原本想问异地恋的问题。声音刚出现，评论区立刻刷起来。

    【托来了。】

    【女的，安全。】

    【这次肯定不会被骂。】

    【剧本吧？】

    女生明显也看见了，她原本准备好的第一句话停了半天：“要不……我今天先不上了？”

    唐梨沉默了一下：“可以，费用原路退。”

    连线退出。

    第二个已经付款的咨询者随后也申请取消。

    苏小满看着后台两笔退款，第一次没骂人，只是安静了。

    这是工作室真正受到影响的表现。唐梨她们之前也遇到过几次舆论风波，不怕掉粉，不怕陌生人骂几句，这在网络上很正常。最怕是原本愿意付九十九块、把自己的关系问题交给唐梨分析的人，现在连开口都开始害怕。

    直播继续了四十多分钟。

    在线人数创了账号近半年的新高，有效内容却几乎为零。那些唐梨做了两年才一点点积累起来的熟悉头像，被成百上千个陌生账号冲得几乎找不到。

    苏小满第一次主动把结束直播的提示推到她面前。

    唐梨看见了，没有立刻点。

    屏幕里有人骂她，有人替她解释，也有人只是来看热闹。

    她忽然不知道继续坐在这里还有什么意义。

    最后，唐梨伸手。

    直播结束。

    屏幕黑下去的一瞬间，工作室像被突然拔掉了声音。

    苏小满靠在椅背上，很久没动：“我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办。”

    声音很小很无助。

    唐梨没有回答。

    因为她也不知道。

    发完整录屏，可能被说成发动粉丝围攻咨询者；不发，恶意剪辑继续传播，一条条回应黑料不现实；完全不回应，商务合作已经开始观望；继续直播，正常咨询做不了；暂停直播，又会有人把沉默解释成默认。

    她最擅长的事情一直是拆问题。谁做了什么，责任在哪里，有哪些选择，每一种选择要承担什么后果。

    可轮到自己，所有问题缠在一起，反而没有一条能轻易拆开。

    工作手机又震了一下。

    第三个合作方发来消息，询问舆情处理进展。

    苏小满低头回复。

    唐梨摘掉耳机，揉了揉被压得发疼的耳廓。她从昨晚到现在第一次露出明显的疲惫，盯着已经熄灭的直播灯看了很久。

    明天是周四。

    晚上八点，本来就是固定直播。

    “明天先停。”

    苏小满抬起头。

    这是事情发生以后，唐梨第一次主动说出这句话。

    “周四那场？”

    “嗯。”

    苏小满几乎立刻答应：“行。固定场停一次没什么。咱们明天把材料、平台申诉和商务回复都处理完，周六再看。”

    唐梨没说话，她起身想去倒水，才发现月见还坐在旁边。

    林简那边需要的书法样稿已经整理好了，可月见一直没有走。她面前放着那部没有手机卡的备用手机，连着工作室的无线网络，屏幕停在刚才的直播回放页面。

    唐梨看了一眼：“别看评论。”

    “为什么？”

    “没营养。”

    “可他们在说你。”

    “所以更别看。”

    “为什么他们说你，我就更不能看？”

    唐梨有些累，语气也比平时沉：“因为没必要。网上每天都有人骂人，你挨个看，看到明年也看不完。”

    月见安静了一会儿：“你会难过吗？”

    唐梨下意识想说不会。话到了嘴边，却停住了。

    她忽然想起自己不久前才教过月见。疼了要说，不是因为说出来就能止疼，是因为有人想知道。

    唐梨靠在桌边，沉默几秒：“会。”

    月见看着她。

    唐梨扯了下嘴角：“满意了？”

    “没有。”

    “那你问什么？”

    “想知道。”

    月见低头看了一眼已经结束的直播：“明天晚上八点，你原本要直播。”

    “嗯。”

    “你刚才说不播了。”

    “嗯。”

    “因为他们？”

    唐梨想了一下：“因为现在播也做不了正常内容。”

    月见没有再问，她把备用手机扣在桌上，过了一会儿，忽然说：“那若明天还是播呢？”

    唐梨抬头：“什么？”

    “周四晚上八点。”月见看着她，“若你还是直播，我可以坐在旁边吗？”

    “你本来不就坐旁边？”

    “不是这里。”月见抬手，指了一下直播镜头能够拍到的位置。

    唐梨怔了怔：“你想上镜？”

    “嗯。”

    “为什么？”

    “因为他们一直在说你。”

    “所以？”

    “所以我也想说。”

    唐梨几乎下意识拒绝：“不用。”

    月见没有争，只问：“为什么不用？”

    “这是我的事。”

    “我知道。”

    “那你掺和什么？”

    话一出口，唐梨自己先皱了眉。

    话有点重。

    月见却没有生气，只是安静地看着她：“以前我的事，你也管了很多。”

    唐梨一下没说出话。

    “我没有身份的时候，你带我去医院。没有地方住的时候，你让我留下。不懂这里的事情，你教我。系统让我疼的时候，你也没有因为那是我的事，就不管我。”月见说得很慢，像在一件件确认自己记得的东西，“所以我想，你的事，也不一定只能是你的事。”

    工作室里安静下来。

    苏小满原本还在敲键盘，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停了。

    唐梨看着月见，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一直停留在最开始的习惯里。

    月见没有身份证，没有自己的手机号，没有银行卡，不懂现代社会的很多规则，会被系统惩罚，会在疼得站不起来的时候还告诉她“没事”。所以唐梨总觉得，月见应该是那个需要被照顾的人。

    可她似乎忘了，这个人已经不是刚敲开她家门时，那个连电梯都不会坐的月见了。

    唐梨沉默很久：“你知道你上去以后，他们可能连你一起骂吗？”

    “知道。”

    “也可能说得很难听。”

    “嗯。”

    “你又不擅长跟人吵架。”

    月见想了一下：“我为什么要跟他们吵架？”

    唐梨一顿。

    月见抬眼看她：“我只是想把我认为对的事情说清楚。”

    唐梨看了她很久。

    最后没有答应，却也没有再说“不用”。

    月见似乎不急着要答案。她低下头，把桌上最后一张写好的字慢慢收进纸袋。

    唐梨仍站在原地。

    明晚八点。

    原本已经被她亲口取消的周四固定直播，忽然又像有了另一种可能。

    作者有话说：

    【梨月合租观察簿08】

    苏小满发现，月见最近学会了一个新词：

    “护短。”

    她问唐梨：“何谓护短？”

    唐梨正在看后台举报记录，头也没抬：“就是明知道自己人不一定全对，也还是先护着。”

    月见想了想：“那不好。”

    “嗯。”

    “应该先分清是非。”

    “对。”

    月见安静了几秒：“可若有人骂你，我还是想先站你这边。”

    唐梨终于抬头：“……你这个定义学得不太标准。”

    月见：“那我重新学。”

    苏小满在旁边默默记下：

    【月老师学习进度：理论上反对护短。】

    【实践中：已经开始。】

    月见替她开口

    周四晚上七点二十三分，唐梨还没有决定要不要开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