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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那枚铜铃,被她藏在衣料之下。
无人能看见。
月见沿着长阶一步步走上祭坛,四周的人依次垂首,齐声道:“见过月司缘。”
祭坛下,那位年长司簿也在。他曾对月见说过,既能审卷,又能主祭,还肯亲自下界核线的人,姻缘司实在不多。后来又半真半假地说,往后若有用得上司簿处的地方,只管吩咐。
今日,他站在人群最前方,看向月见时,眼里仍是惯常的敬重。
有些话,姻缘司里从来没有人明说。可月见已经主持过不止一次大祭,也越来越多地接手那些原本只有掌司才会过问的缘案。
该站在哪一边,他和他身旁的人都知道。
月见走到祭坛中央。
掌司坐在祭坛上方,隔着数十级石阶,她仍然是那副平静模样。右手搭在座椅扶手上,食指那枚深色木戒并不起眼,只有灯火偶尔掠过时,木纹深处才会泛出一点极淡的赤褐。
月见看了她一眼。
掌司点头:“开始吧。”
月见转身。
祭坛四周彻底安静下来。
祭坛东侧,一名年长女子抬手。
她是今日领乐的司乐使。
姻缘司并非只有执线、审卷之人。大祭、祈缘、告祭诸礼另有司乐一职,掌钟磬、琴瑟与祭颂。寻常祭礼由司乐分掌,大祭则由司乐使统领乐仪。她们不参与缘案裁定,也不拥有执线之权,却记得姻缘司流传至今的每一篇祭词与每一道古调。
司乐使手执檀板,待月见立定,方轻轻合板。
“起礼。”
第一声磬音落下。
随后是钟。
沉而不重。
琴瑟的声音从祭坛两侧缓缓进入,并不喧闹,只托着一个极缓的节拍。
月见背脊自然挺直,下颌微收,右手抬到眉前,左手落于胸口。
起势敬天。
向天地行礼。
也向天下尚未相遇、已经相遇,又或者终将错过的万千缘分行礼。
司乐使先吟出第一句:
“天地既启,万缘乃生。”
四周司乐随声而和。
“无名而起,无形而逢。”
声音并不高。
祭坛下方的执线官却在下一句加入。
“请缘入阵。”
月见第一步向前。
脚尖落下。
第二步向左。
第三步回转。
她走出的是一个极规整的圆。随着她一步步踏过祭坛,脚下以朱砂绘成的缘阵开始逐寸亮起。
一步,引缘入阵。
再一步,迎线归位。
司乐使的颂声随着她的步法继续:
“缘自四方来。”
众声相和:
“入此一阵中。”
“未逢者,引。”
“已逢者,承。”
“有缘相见。”
“各归其位。”
最后四个字落下,月见右手自空中缓缓掠过,五指微分,像从无数看不见的东西里捻起其中一根。
引缘。
祭坛四周随之浮现出极淡的红色流光,一缕接着一缕,从缘阵之外被她的动作引入其中。
腰间银铃随着回身轻轻响了一声。
叮。
它随着月见的步法自然轻响。
月见向后退了半步,手腕翻转,方才虚捻的两指分开,又重新合拢。
辨线。
琴声渐低,磬声再次落下。
司乐使唱:
“千线有别,万缘有序。”
四周执线者回应:
“辨其所起。”
月见两指分开。
“察其所往。”
她腕间翻转。
“错者不牵。”
右手向外。
“乱者不结。”
左手收回。
最后一句由司乐使独自唱出:
“愿各循其缘,各得其所。”
月见的动作没有停。
这一次,她双手同时抬起。
承线。
红色流光从她两腕之间掠过。
司乐的声音再次进入。
“有缘者,相逢。”
“相逢者,相知。”
“可结者,”
四周执线者同时应声:
“结。”
月见两手缓缓靠近。
像将两根原本分散的线牵到一起。
结线。
祭坛上方的红光随之交汇。
年长司簿站在人群最前方,看得极认真。那些刚入司不久的线吏则连呼吸都不敢太重。大多数人一生也未必能主持一次这样的祭礼,而站在他们面前的人,已经能够把每一步、每一个手势做得没有半分迟疑。
乐声继续。
舞也继续。
月见第四次回身。
脚下那个完整的圆终于闭合。
司乐使手中的檀板再次轻合。
乐声骤然变得极轻。
所有人都知道,最后一式到了。
月见右手抬起。
左手向下。
两手之间,像绷着一根无形的线。
司乐使缓缓唱道:
“缘有可成。”
众执线者回应:
“成之。”
“缘有当止。”
“止之。”
“缘有错结。”
“正之。”
最后,司乐使抬起眼,看向祭坛中央。
“当断者,”
祭坛四周所有执线者同时开口。
“断。”
声音落下。
月见右手两指并拢。
如剪。
她的手向下落去。
就在指尖即将合拢的一瞬间,动作极轻地停了一下。
雨夜里的废弃祠堂毫无预兆地从记忆中掠过。
唐梨跪在湿冷的青石板上,抓着她的衣袖。
“我不愿意。”
那一夜,也是这三个字。
断。
她手中真正握着剪线器。
按照规矩,也应该断。
可最后,她做的是,
放。
月见闭了一下眼。
只有一瞬。
再睁开时,她已经重新回到祭坛。
这里不是废弃祠堂。
眼前也不是0173。
今日她是主祭。
姻缘司所有执线者都站在她身后。
她继续完成祭礼原本的动作。
两指合拢。
收势。
随后双手重新展开,掌心向上。
司乐使的声音也随之从“断”转入最后一段祈颂:
“愿断者无怨,愿结者无欺。”
“愿来者有路,愿去者有归。”
众执线者齐声相和:
“愿有情者得遇。”
“愿相守者不失。”
“愿未逢之人,终有相逢之日。”
最后,月见俯身。
四周所有执线者与司乐同时俯首。
万声归于一句:
“愿缘有所归。”
最后一个字落下。
乐声止。
祭坛寂静。
月见仍保持着最后的礼势。
腰间银铃因为方才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叮。
这一声之后,再无余音。
下一瞬,中央古老的纹路忽然亮了。
月见抬起头。
一道红光沿着她脚下的祭纹向四周扩散,越过第一重石阶,又迅速漫向第二重。四方祈缘灯无风自晃,原本已经结束的银铃声仿佛仍留有余音。
紧接着,祭坛上方出现了第一道姻缘记录。
然后是第二道。
第三道。
不过几个呼吸,数十道记录已经在高处铺开。它们不是任何司簿调出的缘卷,也不是月见主动开启的案册,而是随着祈愿完成,自祭坛中一一浮现。
四周有了轻微的骚动。
年长司簿最先认出来:“祈缘回照。”
月见知道,只是它并非每次大祭都会出现。
传说祈缘大祭真正得到回应时,祭坛会在极短的时间内映照天下缘起缘灭。新生的缘、正在延续的缘、已经散去的缘,甚至那些曾经被姻缘司记录过的旧缘,都可能被祭礼随机映出。
没有人能够预先知道它会照见什么。
所以她从未想过,0173会以这种方式重新出现。
祭坛上方的记录越来越多。
【缘起。】
【缘成。】
【缘续。】
【缘散。】
数不清的红线随着那些记录短暂浮现。有些明亮,有些已经淡去,还有一些只出现片刻,便重新隐没在祭坛上方。
这本应是祈缘大祭中最难得的吉兆。
祈缘回照并非每次祭礼都会出现。姻缘司旧录中记载,只有主祭者与祭礼相合、整场祈愿得以上达,才偶有回照降临。因此它照见的从来不只是天下姻缘,也意味着主持祭礼之人足以承住这场大祭。
月见已经不是第一次站在这里,却是第一次在自己主祭时引出如此大规模的祈缘回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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