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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它不能告诉我,我为什么想见她。”
唐梨眼眶一点点红了。
月见继续道:“它也不知道,她为什么明知道我会离开,还是每天替我留灯。为什么沈砚什么都没有做错,她还是不愿意嫁。为什么我明明知道0173应该继续推进,却第一次希望那根线不要再亮。”
祭坛下无人说话。
这些不是缘案,也不是证词。
却恰恰是0173里从来没有记录过的东西。
月见低头看着红线:“线不是爱。”
四个字很轻,掌司却听得清清楚楚。
她问:“所以你认为姻缘司错了?”
月见想了很久:“我不知道。”
这个回答让不少人意外。
“我只知道,我以前相信的东西,没有我以为的那么完整。”
月见抬起头:“可我做过的事,我认。”
掌司看着她。
“我没有回避0173,是我错。”
“我利用司缘使权限除去追踪,是我错。”
“我伪造回收结果,用身份印记封存缘案,也是我错。”
“我欺瞒姻缘司,是我的错。”
她停了一下,然后看向唐梨。
这一眼很久,久到唐梨几乎忘了四周还有那么多人。
月见重新开口。
“可我爱她,不是。”
唐梨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
掌司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她仍然是掌司:“月见。”
“在。”
“我最后问你一次。”
剪线器就在月见手中,红线就在锋刃之前。
“剪不剪?”
月见看了一眼银铃。
这是她进入姻缘司以后一直佩着的东西。
身份、权限。
也是她走过这么多年留下的证明。
她又看向四周。
那些曾经被她教过的年轻线吏,那些和她一起审过卷的执线官,还有那个曾经说“规矩在哪里,我们便往哪里走”的年长司簿。
最后,她看向掌司。
这个女人亲自教她辨过第一根线、教她审卷、教她如何站在祭坛中央主持一场大祭。
月见知道这一句话说出口以后,自己会失去什么。
不是一根线之外的惩罚,是她曾经拥有的整个人生。
她低头。
唐梨站在线的另一端。
月见忽然笑了一下,然后放下剪线器。
“不剪。”
没有人敢动。
掌司看了她很久。
“再说一次。”
月见抬起头。
“不剪。”
下一瞬,祭坛骤然亮起。
不是祈缘回照的红光,而是一道极冷的白光。
月见甚至来不及反应,两道细长的光线已经从祭坛纹路中骤然升起,缠上她的双腕。
猛地收紧。
月见身体骤然一颤。
剪线器从手中掉落。
“月见!”
唐梨猛地向前。
执线官立刻拦住她。
“放开我!”
唐梨挣了一下,眼睛死死盯着祭坛中央。
那不是红线。
是律线。
姻缘司用来约束执线者的刑罚,缚线刑。
两道光线一圈圈收紧,最后全部勒在月见腕骨最细的位置。
剧痛几乎在一瞬间贯穿双臂。
月见脸色骤白。
她本能地想蜷起手,却发现十指已经开始发抖。
掌司没有叫停。
祭坛下有人下意识低头。
“抬起头。”
掌司的声音骤然响起。
那名年轻线吏僵住。
“所有人。”
掌司看向四周。
“看着。”
没有人敢再移开视线。
月见跪在祭坛中央。
律线再次收紧。
腕间皮肤很快浮出一圈极深的红痕。
疼痛沿着手臂向上蔓延,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身体里被一点点剥离。
她终于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唐梨眼泪一下涌出来。
“够了!”
没人回应。
她看向掌司:“她已经认错了!”
掌司没有看她:“她认的是欺瞒。”
“拒的是处置。”
第二次收束落下。
月见身体猛地向前一倾,手掌撑住祭坛,却因为双腕剧痛几乎立刻失去力气。
唐梨挣得更厉害:“月见!”
月见抬起头。
她脸色已经白得近乎透明,却还是看向唐梨。
“别怕。”
声音颤抖。
唐梨一下哭出了声:“你闭嘴。”
月见竟然真的没再说。
第三次律线收紧。
这一次,不只是疼。
月见清楚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离开自己。
最先消失的是对远处缘线的感知。
那些曾经遍布她视野、只要凝神便能分辨的关系牵引,一根根暗了下去。
随后是缘案权限。
那些她曾经可以随手调出的判定、复核、追踪,在意识中依次熄灭。
【司缘使权限撤回。】
【重大缘案审断权限撤回。】
【异常关系复核权限撤回。】
【执线权限撤回。】
月见看着那些文字一条条消失,最后一道停留得最久。
【执线者身份解除。】
银铃忽然响了一声。
叮。
月见低下头。
掌司走到她面前。
“银铃。”
月见没有动。
掌司伸出手。
月见看着银铃,很久以后,终于抬起自己已经几乎失去力气的手。
手指抖得太厉害。
试了两次,仍然抓不住银铃。
掌司没有催她。
第三次,月见终于把银铃拿起来。
银色的小铃躺在她掌心。
她看了很久,随后放进掌司手中。
掌司收回手。
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司缘使。
也不再是执线官。
祭坛下,有人红了眼睛。
年长司簿站在那里,嘴唇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
月见却忽然想不起他的名字了。
她怔了一下。
有些记忆在消失。
她知道自己曾经是司缘使,也知道今日为什么跪在这里。
可某些东西开始变得模糊,像一张被水浸湿的纸。
她记得有人在人间等她。
记得一盏灯。
记得雨。
记得有人把什么东西送给她。
很重要。
非常重要。
可那东西究竟是什么时候来到她手里的,她忽然想不清了。
唐梨看见月见的眼神开始涣散。
“月见?”
月见转向她。
那张脸还清楚。
她认得。
唐梨。
她当然认得。
可下一瞬,疼痛再次贯穿双腕。
月见眼前骤然一黑。
身体向前倒去。
“月见!”
唐梨终于挣开一步。
就在这一刻,一样东西从月见衣间滑了出来。
那是一枚很小的铜铃。
它从暗红系带内侧滚落,砸在祭坛的石面上。
当。
声音并不好听,甚至有些哑。
所有人都愣了一瞬。
唐梨的脸色骤然变了。
月见已经看不清了。
她只听见那声铃。
很熟悉。
熟悉得让心口比双腕还疼。
灯还亮着。
有人坐在桌边。
有人笑着问她。
后面是什么?
她想不起来。
铜铃在石面上滚了半圈。
停住。
月见的意识也在那一声微哑的余响里,彻底坠了下去。
我们以前认识
唐梨醒来的时候,先听见了雨声。
窗外的雨不大,断断续续打在空调外机上,隔着玻璃传进来,只剩很轻的金属声。她没有立刻睁眼,意识像从很深的地方一点点浮上来,鼻腔里先闻到医院消毒水的气味,紧接着才感觉到右手背贴着留置针,肩背和肋侧也在隐隐作痛。可这些属于现实的感觉刚刚清楚一点,另一段完全不该出现在她脑子里的声音便紧跟着压了上来——一个女人冷静得近乎没有波澜的一句:“抬起头。”
唐梨猛地睁开眼。
白色天花板映入视野,她呼吸乱了一瞬,右手下意识攥紧床单,针口被牵得发疼。守在床边的苏小满原本抱着电脑趴着,听见动静几乎立刻抬头,头发乱得不成样子,脸侧还压着一道红印。她盯着唐梨看了两秒,像是不敢确认似的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梨姐,几?”
“你再晃两下,我让你变成二。”
苏小满眼圈一下就红了,嘴上却还是没饶她:“行,还会骂人,脑子应该没砸坏。”说完才像突然想起来正事,赶紧去按呼叫铃,又低头检查她的输液管。唐梨却没管这些,撑着床垫就想坐起来,刚一用力,肩背的疼痛立刻窜上来,疼得她皱了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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