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页
“不是没有资格。”老人说,“是不能只由他们自己决定。”
“有区别?”
“有。”
老人没有因为她语气里的锋利而动怒,反而耐心解释:“人在缘中,便会被缘所困。欲望、感情、执念、恐惧,都会影响判断。今日以为非此人不可,数年以后未必如此;今日为了喜欢愿意承担的代价,来日也未必不会后悔。”
“所以呢?”
“执线官站在线外。”
唐梨明白了。
因为站在线外,所以自认为看得更清楚。
因为有系统、有适配度、有一套经过漫长时间积累的判断标准,所以便认为自己比关系里的两个人更知道,什么才是“正确”。
老人看着两人手腕。
“姻缘司所求,从来不是一时心动。”
“是可成之缘。”
“能长久,能相守,能减少冲突,能维持稳定。”
唐梨听到这里,忽然想到了那个曾经高得离谱的数字。
92,她和贺承。
工作节奏合适,社会经验接近,价值判断相近,家庭与现实条件都没有明显冲突。甚至在她真正喜欢上月见以前,她自己也认真考虑过,贺承是不是一个可以开始的人。
系统没有完全算错。
可它把“适合”算得太重了,重到压过了人。
“所以,”唐梨问,“合适比选择重要。”
老人看着她:“在姻缘司的规则里,是。”
月见一直没有说话。
她曾经也是这样想的。
她会看一根线能不能成,会判断一段关系值不值得继续,会把系统给出的结果当作比普通人的犹豫更加可靠的东西。甚至来到现代以后,她最初仍然觉得,既然唐梨和贺承有92的适配度,那她就应该帮助他们走到一起。
那时候她从来没有想过,
如果唐梨不愿意呢?
如果一个人宁愿承担所谓“不合适”的风险,也想选择另一个人呢?
姻缘司没有给过这个问题位置。
唐梨却已经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0173就是她的情关。”
老人没有否认。
“是。”
老人看着月见:“当年你已是司缘使,执掌的案卷、主持的祭礼、处理过的异常关系,都足以证明你的能力。若无意外,下一任掌司本应从你开始考察。”
“所以您把0173给了我。”
她一直以为,0173之所以交到自己手里,是因为那是一桩少见的高适配却迟迟无法推进的关系。唐梨与沈砚无论家境、性情、年龄还是未来生活,都没有明显冲突,偏偏唐梨始终不愿意。
这样的案子交给高阶司缘使,并不奇怪。
所以她从未怀疑。
老人缓缓道:“沈砚与你所见的一样,确实适合她。系统的判断也没有作假。情关不是人为编造一个错误答案逼你接受,而是把真正会发生冲突的东西放到你面前。”
一个合适的人。
一个不愿意的人。
一个原本应该站在线外的执线官。
然后那个执线官自己动了心。
唐梨忽然觉得这场所谓情关比她想象中残忍得多。
因为它不是问月见爱不爱她。
而是问,爱了以后,还能不能照旧执行规则。
“所以她真正应该做的,”唐梨说,“是明知道我不想要沈砚,也照样把那段关系推进下去?”
“如果那仍是系统判断的可成之缘,是。”
“后来她喜欢我了呢?”
“回避。”
“如果已经来不及回避?”
“上报。”
“然后呢?”
“更换执行者,处理异常关系。”
唐梨笑了一下:“也就是剪掉。”
老人没有否认。
月见却在这时候开口:“可我没有。”
“你没有。”
老人看向她,语气依旧平静,却把那些被掩埋了两世的事实一件件重新摆回桌面。
“你隐瞒了自己与0173另一端的异常牵连,没有申请回避。系统下达回收指令以后,你切断追踪标记,保留实际关系线,随后以司缘使权限提交虚假回收结果,又用银铃上的司缘纹完成封存。”
唐梨握住月见的手,月见没有躲。
“直到祈缘回照。”
“是。”
那场原本与0173毫无关系的祭礼,让真实存在的线与已经封存的记录同时显现。
所有事情才被揭开。
“所以当年的问责,不只是因为我没有通过情关。”
“当然不是。”老人摇头。“情关失败,只意味着你不再适合成为下一任掌司。可隐瞒利益冲突、越权处理自己身处其中的关系、伪造回收记录、拒绝执行最终处置,都是你作为司缘使真实违反的规则。”
“撤去司缘使身份,收回银铃,是对此的处置。”
月见点了点头。
“我明白。”
唐梨看她:“你怎么还点头?”
“因为这些事我确实做了。”
“我知道。”
“做了就该认。”
唐梨张了张嘴,到底没反驳。
这也是她喜欢月见,又有时候特别想把她脑袋掰开看看的地方。她可以不认同规则,却不会因为自己后来认为那套规则有问题,就倒过来说自己从来没有利用过身份、没有伪造过记录。
错的规则是一回事。
她当时做过什么,是另一回事。
老人看着月见,过了片刻,忽然说:“可我惜才。”
月见怔了一下。
这是老人今天第一次说出带有如此明显私人意味的话。
“按照惯例,情关既败,你便不再是掌司候选人。后来又有那些事,原本更不该再给你第二次机会。”
唐梨皱眉:“那为什么给了?”
老人没有马上回答。
窗外风吹过树梢,细碎的叶影落在她手背上。她低头转了一下那枚深色木戒。
“因为我教了她很久。”
月见看着她。
“我看着她从线吏开始学辨线、记档、执线,再到独立处理案卷。她比大多数人学得快,也比大多数人守得住自己。”老人顿了一下,“至少在0173以前。”
唐梨:“……”
月见竟然轻轻笑了一下。
老人也看见了。
“所以我不甘心。”
“我总觉得,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也许你会做出另一个选择。”
月见眼里的笑慢慢淡下来,终于明白了某件困扰她许久的事。
她来到现代以后为什么还会被0173找到。
为什么一个早已失去司缘使身份的人,还能重新收到系统。
为什么每到真正需要处理缘线的时候,那些本不该属于她的权限又会短暂回来。
“所以我来到这里以后,”月见问,“0173重新启动,是您做的?”
“是。”
“您让我重新执行0173,是想让我再考一次情关。”
“是。”
老人没有再隐瞒。
“你不记得过去,也不知道0173真正意味着什么。对你而言,它只是一桩重新落到手里的旧案。”
唐梨听到这里,眉头已经皱起来。
“那她失忆呢?”
月见也看向老人。
这一次,老人没有避开。
“是我。”
月见眼睫轻轻一动。
唐梨的神色却一下冷了:“什么意思?”
老人看着月见:“当年撤去你司缘使身份、收回银铃以后,我批准了对你的记忆处置。”
月见安静了几秒:“清除了什么?”
“与你的执线身份、0173以及那段异常关系直接相关的记忆。”
唐梨盯着她:“也就是说,包括我。”
老人没有否认。
“包括。”
茶室里一下安静下来。
唐梨原本已经压下去的火气又冒了出来:“为什么?”
老人没有因为她的语气动怒。
“因为那时的我认为,这是必要的处置。”
她说得很平静,甚至没有替过去的自己找借口。
“月见是司缘使。她经手过大量不该带离姻缘司的缘案,也拥有过远高于普通执线者的权限。她因0173产生利益冲突,隐瞒关系,伪造回收,又拒绝最终处置。既然身份被解除,那些与职权直接相关的记忆,也应当一并封存。”
唐梨问:“唐梨也是她的职权记忆?”
老人沉默了一瞬。
“不是。”
“那为什么也清?”
“因为当时的0173已经无法再把两者分开。”
老人低头看着茶面。
“案卷、违规、异常关系、她为什么拒绝回收、她为什么愿意失去司缘使身份——最后都指向同一个人。”
“若只清除任务,却把你完整留下,她仍然会顺着你找回0173。”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