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帝坐在龙椅上,看着那封奏章,面色沉着,半晌没有说话。
底下群臣屏息而立,目光在靖王和站在队伍末尾的周庭寅之间来回扫视。
周庭寅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想要喊冤,可连喊了三声陛下臣冤枉之后,靖王的人便将一摞账册呈了上去,以及一份墨迹未干的认罪书。
周庭寅看了那账册一眼,忽然就不喊了,整个人瘫软下去,像是被人抽去了脊梁骨。
梁帝最终只说了三个字,“下刑部。”
兵部缺位,朝中有人举荐了新人,新人换旧人。
虽失了一枚棋子可到底是万事尘埃落定,靖王深吸一口气,大步朝宫门外走去。
日头升得更高了,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投在空荡荡的宫道上。
积压了许久的事终于解决,宫中终于放晴,各宫人也活泛起来,这才是真正的走入春天。
该论功行赏的也要好好赏上一赏了,梁元贞猎狼的嘉奖旨意正式到了东宫。
梁帝赐金珠十斛、蜀锦二十匹、御制金弓一张,旨意中还将那头狼王的皮毛剥下制成坐褥一并赐予太子。
这些天里,京城里关于当今太子的传言,已经开始变了风向。
久居深宫,愚笨内敛的太子竟然在今年春猎时猎杀狼王。
梁元贞是什么骑射功夫,满朝上下谁不清楚?去岁春猎,追一只野兔追了半个山头,最后那兔子还被别人猎走了,此番只当是太子殿下走了大运,可外面却传的神乎其神起来。
茶楼酒肆中传了整整两日,有人说太子殿下那日孤身入密林,气概过人。
更有那茶楼里的说书先生,得了新鲜的话本子便添油加醋,才五日功夫,梁元贞猎狼已被编成了段子。
从“太子殿下策马入深林”讲到“银狼王伏地哀求乞命”最后再叹上一句“此乃天意,储君有神助也”。
并着前半月太子观礼,听闻人芝兰玉树,一时间梁元贞从从前的透明太子成了京城炙手可热的“新人物”,多少闺阁女儿又重新拾起对这位年轻储君的希望。
朝中久没有喜事,暮春时太子冠礼便成了宫中最要紧的事,许是为了驱散春猎晦气,也许是皇帝疼爱,此番冠礼拨出了一大笔预算。
定然是要大办的样子。
梁元贞对此只是略略而知,他且有的事烦恼,依旧每日为哥哥烦心。
直到这日东宫书房送来大批秀女小像。
暮春时节,东宫内一扫原先的沉闷,许是天气渐渐地变热,大家的情绪也随之高扬。
自春猎回来后,停了多日的梁太傅的课又开始上了起来。
梁元贞出宫观礼缺课了半个月,又因为春猎时受了惊吓,回宫后梁帝又给人放了将近一个多月的假。
如此一前一后耽搁了近小两个月,功课自是要落下来许多,堂内的伴读都为这位现如今名动京城的太子殿下捏了一把汗。
东宫学堂本就是为了太子开设的,复学当日,梁太傅便要喊人起来问话。
莫说是梁元贞本人心中没有底,众人也以为这位太子殿下面对老太傅的刁难问询会再次丢脸。
只是谁都没想到,去了一趟春猎这位太子殿下竟像是脱胎换骨了起来,就连太傅诟病许久的诗文,竟也倒背如流了。
背诵最是不会骗人,见解,解答自然皆可以作弊,可背诵是要人下了苦功夫。
梁元贞虽然有些磕磕绊绊,可到底是背了出来,梁太傅缓慢地点了点头,颇有些满意,罕见的夸起了人来。
“出了一趟门,倒是用起功来,没有荒废学业,听闻还在猎场大显身手,倒是有先帝的风范了。”
梁太傅是三朝元老,与梁元贞的祖父是一代人,先帝骁勇善战,文韬武略,固守大梁江山,令人尊从。
梁元贞刚背完此时还有些昏头转向的,被夸本就不得了了,现如今竟还能与祖父相比,生平第一次生出了一种强烈的自信。
原来哥哥说的是真的,梁元贞往后也能成为一个好的皇帝。
直到下学时梁元贞都是兴奋的,伴读们与他打招呼,他都带着笑脸相迎,春风拂面一般,晃了一堂伴读的脸。
梁元贞今日一身淡黄色宽袖长袍,脖子上挂了一串金粉色的蝴蝶长命锁,腰间玉带上悬挂着两个小香包,矜贵非常。
面上像是敷粉了一般,双颊鼻尖嘴唇红粉一片,小巧的脸上此时满是艳色。
众人才发觉这位太子真是长开了,再不是那些年同窗时的孩童,一时间都不敢对上那双含笑的眼。
伴读们纷纷感慨,如今太子殿下也算是春风得意马蹄疾,即将冠礼,又是选妃,喜上加喜。
梁元贞风一样跑回寝殿,他想将自己被太傅夸赞的事和哥哥说上一说,可是转了一圈,没寻到人,宫人见到人这样寻说道谢世子今晨出去了。
梁元贞泄气一般叹了一口气,旋即后仰着躺在了床上,睡在了自己的长发之上。
学不陪着他上就罢了,竟然还走了,讨厌讨厌。
梁元贞在床上翘脚,忽而有人进来,朝着梁元贞这边来了。
毕竟是自己的寝殿梁元贞放肆的躺着也不想起来。
很快帷幔之外有人恭敬的站定,冲着帐子里的人说道,“殿下,秀女画像已经入了东宫,我叫人放去书房了,皇后娘娘的意思是先让殿下看着画像,瞧瞧有没有中意的。”
啊!?惊雷一般梁元贞原本懒散着现下倒是直接从这床上蹦了起来。
长发胡乱的散在肩头、心口上,整个人看起来没有什么规矩,但却是鲜活生动了起来。
嬷嬷笑了笑,娶妻生子人之常伦,小殿下这样不懂事也着实有趣。
她瞧着人还是跟孩子一样,又笑道,“娘娘的意思是冠礼之时,让这些秀女进宫参加晚宴,要是此时看对眼了就更好了,早早地定下。皆是京中有名的贵女,容貌端方,品格温良的,殿下如何选都好。”
嬷嬷的话在耳边盘旋,梁元贞的心咚咚跳了起来,细白的颈子低垂。
嬷嬷给人留下了空间含笑告退了。
福安刚才路过小厨房去给他取糕点,此时姗姗来迟,捧着一匣子糕点急吼吼的边走边说。
“主子才出锅的玫瑰酥!香的很呢,可是小厨房的嬷嬷说了只能先吃一块,说是午间做了许多主子爱吃的菜,要主子多留些肚子才好。”
梁元贞此时却充耳不闻了起来,一双手抚在心口,福安靠的近了看见主子像是发烧了一样,鼻尖渗出许多细汗来。
“怎么了?!”
福安忙放下肩上的书箱,还有手中的果匣,一脸忧心的往人那边扑去,“主子哪里不舒服我去喊太医。”
梁元贞是羞是激动,很多很复杂的情绪一时间全都堆在了心头上,催的他脸上出了汗。
这可把福安吓得坏了,见人不说话以为是人难受得很了,于是自作主张的往外面跑去,要去喊太医。
梁元贞后知后觉动了脚步,“福安我没事!”
两人一起追到院子里,梁元贞被暮春的暖风一吹,脸上那点燥热忽然变得冰凉凉的。
福安转过身来,“那主子怎么了?”
梁元贞有些说不出口,推着人的肩膀向书房走,“走罢。”
福安不知如何,只能顺着人的力道往前走。
一路上遇到些许宫人正抱着红灯,想来今日就要将那走廊中的灯换掉,梁元贞愈发的觉得自己要离长大不远了。
两人一起走到了书房,此时有宫人在内展画。
书房内摆满了画架子,林林总总的一眼望不到头,估摸着有三四十副。
一阵风吹过,将那画卷撩动,一幅幅卷轴依次排开,画面中的女子或立或坐,眉眼鲜活生动,梁元贞望而却步。
福安这才是知道刚才主子为何是那种反应,调笑道,“主子”,福安忍笑以为人是不好意思,于是在一旁给人壮胆道到,“进去了。”
梁元贞确实是很不好意思的,宫人将那些画展好,便一个个退了下去。
那画上似用香粉染过似得,香的人头晕目眩的,梁元贞站在其中,像是误入藕花深处的蝶,已然有些晕头转向。
与此同时,勤政殿内,一片安静,谢渊今日并没有出宫,他负荆请罪到梁帝这告罪。
春猎之事由他一力负责,可却出了这样大的事,梁帝虽怜惜他因在混乱中射杀了奸细受了伤。
可总要有人为此担责,谢渊自告降了一级,将手中的西郊大营中的兵权释出了一些,总要给人吃点甜头,还没到将人赶尽杀绝的地步。
梁帝体恤人辛苦,此番人才将养好又主动告罪更是觉得此子如此可堪大用。
梁帝起身,感慨道,“日后珍珍交由你的手中朕心甚慰,朕已年老,往后这大梁的江山就盼着你们了。”
梁帝看着外面灿烂的日光,想起以往许多艰难的时刻,他也并非愚昧到要就认定了,梁元贞就一定是这江山的最佳继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