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到这里皱了一下眉，似乎觉得这么说有些不妥当。

    “当然，你们都不是别人，我知道，但还是没办法避免。”

    舒尧心说何止是怕麻烦，那叫把麻烦都揽在自己身上还装没事人。

    但现在是林瑾然的主场，他决定把这一句憋在心里，以后找机会再教育教育这位好哥哥，什么叫“正确避免麻烦的方式就是迎难而上”。

    “行，前情提要我了解了，现在，可以跟你舒尧哥哥讲讲过去的那点事儿了。”舒尧开始催进度。

    毕竟他们说好要交换的，必须得先撬开林瑾然的嘴。舒尧觉得，自己家里那点事好交代得很，估计三言两语就说完了。

    林瑾然跟着重复一遍：“舒尧哥哥？”

    “诶，在呢。”

    舒尧终于舍得从沙发上爬起来，蹭到林瑾然腿边，用叉子叉了一大块蛋糕，先送到他嘴边。

    “现在呢，你就把自己当成，还没被社会毒打过的小号林瑾然。”他又往林瑾然嘴边递了递，说，“而我呢，就是意外和你相遇的大学生哥哥，我叫舒尧，小然你好你好。”

    得，这是跟他玩沉浸式角色扮演呢。

    林瑾然还是给了面子，既然舒尧这么想当哥哥，那就让他一回好了。

    他捏了捏嗓子，配合道：“谢谢舒哥。”

    然后一口吃掉了叉子上的蛋糕，一点没留下。

    “你这是几岁的版本。”舒尧没嫌弃，也没再拿另一只叉子，又挖了一块，自己吃了。

    林瑾然想了想：“也不大。十七岁吧。”

    “老林和老王都组成了新家庭，我也顺利融入了新家庭。”

    这句话的信息量太大，舒尧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他咋舌道：

    “老林是你爸，老王是你妈，你们一家有丝分裂成三家了？”

    “你这么说还真对哦。”

    林瑾然又“啧”了一声：“不过呢，老胡和则许还担待不起‘林瑾然的再生父母’这个称号，还是把这个称号还给歌迷们吧。”

    原来是老胡和闻则许……

    舒尧立马收敛了，小心翼翼地问：“原来你们仨还有这种关系啊，怪超前的。”

    “想哪去了你，就是老林和老王不想管我的时候，我就去他们家蹭饭而已。”

    林瑾然也不开玩笑了，正经说道：

    “冰糖苹果的故事我没骗你，确实发生过。我以前就在鹤城读书上学，高考考得不错，去了外地，本来是想再也不回来的，因为我不想看到他们。”

    “但未来的事谁能说得准呢。老王早几年搬走了，老林也在去年跟着儿子……”林瑾然说到这停了一下，怕舒尧没听明白，补充道，“他的儿子就是我弟弟，几个月前刚结婚。他们现在过得很幸福，老林是去帮忙照顾孙子的。”

    从林瑾然的话中，舒尧大概能猜测出他们家的情况，爸妈离各自组建了新的家庭，而林瑾然的弟弟都结婚了，想必跟他年纪差不多。

    那这么说……他父亲大概很久之前就出轨了，瞒着母亲和尚且年幼的儿子。

    “说来也挺戏剧的，老王貌美如花，年轻时就情人无数，她爱过很多人，大概也爱过老林和我这个小林。”

    林瑾然的脸颊微微有些发红，眼尾也是。

    这酒确实很烈，舒尧轻轻啜了一口，想。

    “小县城嘛，邻里都比较爱八卦，所以老王身上被贴了很多标签，有真有假。”

    舒尧看着他的眼睛，突然想让他别继续说下去了。

    林瑾然似乎看出了他的心软，弯起眼睛，笑着说：“没关系，我们现在都很幸福。所以，没关系。”

    “这些事，你是不是从来没有跟别人说过？”舒尧问。

    “……没有。”林瑾然很理所当然地说，“谁家没点算不清的烂账呢，说了也只是徒增烦恼而已。”

    “我之前的态度很让你苦恼吧。”

    舒尧盯着被他们一口一口分食完毕的蛋糕，内心却酸酸的。

    “一点也不。”

    温暖的手盖在了他的手上，林瑾然说：“表达有很多种方式，关于家庭的烦恼，就算不直说，也会在创作时星星点点流露出来。”

    “我已经通过作品向许多和我一样的人，传递过这份情感了，尽管它被包装成各种概念，但依然存在着。”

    手背上的温度很暖，舒尧用目光描摹过林瑾然的眉目，他听到他用无比坚定的声音，说道：

    “但我一直觉得，有朝一日，我会把它们全部说出来。或许还会掩饰一些东西，但一定会有人停下来，安静地听。我们会走过同一段路，我们会互相看到彼此。”

    说到这里，林瑾然无比自然地抱住舒尧，舒尧很怀念地，在他怀里蹭了蹭。

    “嗯，我陪你。”

    无论是无比贴近的现在，还是还未来的未来，他都想陪着他，用这种方式度过。

    窗外隐隐传来了烟花升空的声音，舒尧侧头看去，一簇簇烟花盛放，短暂在空中停留了一瞬。

    大概是哪个人家兴起，在为某事庆祝。

    这世界太大，每时每刻都会产生新的相遇和离别，可能此时你很幸福，而彼端他在哭泣。

    个人的情绪实在太渺小了，可舒尧觉得，没什么比现在的林瑾然更让他感到一种安心。

    因为他好好地拥抱着他，因为他跨越了那些苦难，安然地对他说：

    命运如此，而我接受。

    我们所向往的明日

    燃心在翰城的音乐节之旅，在烟花声中，落下了帷幕。

    关于下一站，林瑾然说暂时还没定下来，让大家多看看网上的反馈，再做决定。

    昨夜，舒尧原本还想把自己家中的一些趣事讲给林瑾然听，但听完林家的那些事后，他又改变了主意。

    烦恼不是用来对比的，林瑾然用这种轻松的方式提起，大概也是不想让他跟着一起难过。

    至于他关于家庭的那些烦恼……

    或许该换个更合适的时机再提起，这样比较好。

    林瑾然自然看出了舒尧的小小顾虑，转而问道：

    “今晚你要留下来吗，我还可以跟你讲讲乐队的事。”

    “好啊。”舒尧忙不迭地点头答应。

    他们收拾完桌上的垃圾，然后并肩沾在洗漱台前洗漱，都用的是林瑾然提前准备好的一次性用品。

    舒尧看着镜子里的两个人，嘴边都沾满了泡沫，忍不住眯起眼睛笑了。

    “……笑什么。”林瑾然嘴里还塞着牙刷，声音含混。

    “咕噜咕噜。”舒尧刚吞了一口水，他漱掉才接着说，“没什么，就是觉得，我们俩挺奇怪的。”

    “哪里奇怪？”

    “前几天还在冷战啊，莫名其妙又和好了，这不奇怪吗？”

    林瑾然刮了一下他的鼻尖，轻笑道：

    “你管那叫‘冷战’？我看还是耍小别扭比较适合。”

    “是是是，反正我没耍小、别、扭。”

    舒尧哼一声，洗完脸，用毛巾猛一顿擦干净水珠，先一步出了门。

    林瑾然出来时，才发现他已经占据了半边床，也没说什么，自然而然地躺到另一侧。

    “故事呢？”舒尧眨眨眼，问他。

    “别着急，我先把灯关了，你可别中途听睡着了。”

    “……才不会。我巴不得你多说一点。”

    舒尧小声说，心里想，那样……也可以离你近一点，聊以慰藉了。

    灯熄了，旧事被纯白无瑕的月光笼罩，落进耳朵里，哄得人昏昏欲睡。

    舒尧听着，林瑾然慢慢说着。

    故事的开始，十七岁的夏天，三个尚不经事的少年，心中燃起了乐队梦。

    他们梦想着有朝一日站上大舞台、一鸣惊人，从此人生崎岖小路变坦途、数钱数到手抽筋。

    那个夏天，他们躲在铁皮制的临时基地里，跟着真正的“老胡”从头学起。

    他们是天才吗？他们有天分吗？

    谁也不知道。

    三个少年都没跟老胡问过这样的问题。

    如果问了，大概留着络腮胡的老胡会气哄哄地拿起苕帚，催道：

    “臭小子！有空跟我皮，还不快去练！”

    少年人的世界很简单，只是这么做很快乐，就这么做了。

    可是这一夜成名的美梦，终究因为夏天的结束，而遗憾地中断了。

    中间种种略过不提，故事的末尾，小胡继承了老胡的理发店，成了现在一点不像老胡的“老胡”。

    小闻终究是放弃了环游世界的美梦——

    因为他连签证都办不下来，英语更是说得非常塑料，稀里糊涂留在了老家。

    最有出息的是小林，被市长亲自带到电视台拍照。

    那天多风光啊，本地电视台上、报纸上、人们口中传的，都是这位数十年难得一遇的高材生。

    “今年的市状元，听说在省里排第三啊！”他们都这么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