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尧的手猛地收紧，林瑾然像是觉察不到痛意一般，任由他紧紧握着。

    “老王那天给我打了十几个电话，我一个没接到，因为在开会，连饭都来不及吃。”

    “我知道这个消息后，去跟领导请假。他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轻飘飘地跟我说：‘小林啊，你看这个项目刚开始你这个负责人就跑了，不太合适，让我很烦恼啊。’”

    舒尧以前做树洞的时候，也听过很多奇葩事，他以为自己接受度已经很高了，但林瑾然说到这，他还是忍不住攥起了拳头。

    恨不得现在飞到海城、找到那个脸皮比肚皮还大的领导狠狠揍一顿出气。

    “不气不气。”林瑾然拍了拍他的拳头，笑着说，“我当时听到后，二话没说摘掉眼镜，朝他脸上砸了一拳，然后跟他说——”

    “抱歉领导，近视眼，看不清。”

    “大快人心啊然哥！你做得真棒！”

    本来舒尧还有些冷，现在激动地想原地表演一套军体拳。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他不会倒打一耙吧？”

    林瑾然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没有。只是我处理完家里的事回到海城后，没有人事愿意帮我推进流程。”

    “没有公司愿意接纳我，创意类的行业本来壁垒也不高。所以，最后我回家了，回到了这里。”

    他青春最大的梦想就是考出鹤城、出人头地，长大了却发现所谓的大城市也不过如此。

    或许真的跟人们说的一样，每个人的命运，其实早已确定，林瑾然最终还是接受了这个结果。

    毕竟，除了接受以外，他还能做些什么呢。

    想起一个细节，林瑾然又忍不住想笑，吐槽道：

    “我最无语的是，这个扒皮之前把我的策划案批得什么都不是，最后项目落地，用的还是我最初那版，细节很粗糙，但反响还挺不错的。”

    他眉毛扬起来，眼睛很亮，在黑夜中，在舒尧的视界里，是独一无二的星星。

    “刚回来的时候，我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林瑾然拍拍舒尧的后腰，示意他故事快结束了，该回房间了。

    舒尧看着他一边说，一边把圣诞树上的灯带按灭。

    “后来开了家酒吧，又和则许和小胡联系上了，我们都没说这几年过得怎么样，但关系还是那么铁。”

    林瑾然回身看他，笑着说：“还挺好的，是吧？”

    “是啊。”舒尧动了动手指，想要去描摹他的眉目。

    “所以，没什么过不去的。海城，也就那样。”

    说完这句话，林瑾然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头上的小白狗帽子随着他的动作甩了一下。

    舒尧脖子上还围着围巾，张开双臂：“快到我这儿来。”

    林瑾然笑了一声，骂自己当初想什么不好，非得在大冬天搞这出。

    他跑过去，几乎是把自己砸进舒尧怀里，舒尧笑着往后退了几步才勉强稳住。

    “力气真大啊然哥，我都接不住你了。”

    林瑾然不觉得害臊，还要往他怀里使劲儿钻：“接不住另说，大不了我当垫背。”

    “那你这‘大不了’每次都挺‘大得了’的。”

    他在说泽城那次旅游，林瑾然显然也想起来了，轻咳一声，有些不好意思：

    “那段时间运气有点差，乌鸦嘴。多亏有你，幸好有你。”

    “果然我抽到的‘大吉’还是有作用的，希望这份幸运一直延续下去。”

    舒尧吸了吸鼻子，这次不是因为想哭，纯粹是冻的。

    林瑾然搓搓他的脸，催促他别想那么多，赶紧回室内。

    “你没冻着吧。”

    回到客厅后，林瑾然问舒尧。

    舒尧摇摇头表示自己没事，但还是提议道：“我去煮姜汤吧，然哥你等我一下。”

    “好，我去收拾一下酒瓶。”

    两人有条不紊地做着自己的事，林瑾然先收拾完，到厨房时已经没活可干了。

    舒尧原本正在罚站等汤煮好，见到他来，一个人罚站变成了两个。

    可能是刚刚说了太多话，现在两个人都觑着对方，就是不说话，时不时还要分心瞄一眼锅里。

    “好了吗？”舒尧率先打破沉默，虚心问道。

    林瑾然的心思根本不在姜汤上，但还是无脑肯定道：“好了！”

    话一落地，皆是忍俊不禁。

    他们似乎一直这么合拍，无论是生活还是乐队的工作，都是如此。

    不一会儿后，一锅姜汤被两人喝了个精光，驱散了寒意。

    林瑾然坐在地毯上，他有些倦了，迷迷糊糊地靠在舒尧肩膀上。

    舒尧抽出纸巾，擦干净桌子上的水迹。他看了一眼身侧的林瑾然，轻轻用手掌贴在他的面颊上，让他靠得稳当一点。

    熟睡的人没有感知到他的小动作，只是嗅到了熟悉的味道，在他手心很乖巧地蹭了蹭。

    手心的触感很软，连带着舒尧的心也变得软绵绵的，品味起来，脸红心跳的甜。

    距离天亮也没多久了，可能是因为下午睡了很久，所以舒尧现在还不困。

    他不想叫醒林瑾然，而关于海城，关于他们在海城的过去，舒尧还需要在内心里过滤一番，留下那些美好的记忆。

    然后，踌躇满志地踏上回程的路。

    他觉得很神奇，初次来到鹤城，只身一人，并不觉得孤独。

    回去的路上，会有很多很多人陪伴他，而他在鹤城结下的羁绊，有的不那么熟悉了，有的却发展出了意想不到的亲昵。

    想到这里，舒尧看向睡得脸颊微微发红的林瑾然，用额头碰了碰他的额头，鼻尖相抵。

    昏黄暖灯下，勇气变得无限大也无限小，世界只有这一角最为重要。

    舒尧呢喃着，像在梦里：

    “我好像，还是喜欢你啊。”

    说完这一句后，这悲伤又温情的、思绪万千的一夜终于结束。

    这算告白吗，舒尧想不明白。

    他也不准备再去想了，在那个分别的结局到来之前，先让他把勇气值攒一攒吧。

    等到他们站到更高的舞台上，等到属于他们的故事到达最顶点。

    幸福会如约而至的。

    他如此相信着，并决心为此而努力。

    舒尧闭上眼睛，没有注意到林瑾然嘴角微微牵起。

    他们互相靠着睡了，共同做了一场美梦。

    姿势有些狼狈，但两颗心是熨贴的。

    隐秘的火星

    第二天，舒尧是在林瑾然怀里醒来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腰上搭着熟悉的手臂。

    “我好像……还是喜欢你啊。”

    昨晚那句话可能是酒精诱发的产物，舒尧只是回味一下，脸上就烧得慌了。

    他匆忙抹了把脸，也没仔细想自己是怎么躺上床的，蹬上拖鞋往自己卧室走。

    在离开前，舒尧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眼被子的另一端——

    毛茸茸的后脑勺对着他，林瑾然还在睡。

    看着那个后脑勺，舒尧撑着门框，这会儿稍微醒神了，环视了一圈。

    这里是林瑾然的卧室，以前舒尧虽然也看过里面大致的样子，但从来没有进来过。

    卧室并不乱，角落里放着几把乐器，宽大的黑色办公桌上，各种谱子堆叠在一起。

    满墙的唱片参差不齐，乍一看还挺有设计感的。

    而房间主人选择床品的品味也十分独特，橙黄色的底色，上面印着一只正在喷火的恐龙。

    舒尧盯着那只蠢恐龙的眼睛看了一会儿，艰难地移开视线。

    就算再和对方关系怎么好，他都没有这么踏足过另一个人的私密空间。

    按照常理来说，这时候他应该头也不回地出去，保持朋友间的礼貌和边界。

    可是看都看了、抱也抱了，再说他属于无意识踏入，总不能算作是“明知故犯”吧？

    舒尧知道这都是借口，可在内心有一道声音如恶魔吟唱般不断低语：

    如果是别人也就算了，可是他是林瑾然……

    舒尧抿了抿嘴，迈出去的半条腿又鬼鬼祟祟地收回来。

    还没往回迈半步，房间里传来了一道迷迷糊糊的、带着笑意的声音：

    “尧尧，你看什么呢？”

    舒尧吓得一激灵，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连忙回答：“我什么也没看！走了！”

    说完他飞快地转身跑走了。

    躺在床上，刚准备表演一波“男嘉宾请转身”的林瑾然：……

    他遗憾地叹了口气，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懒懒道：

    “还是这么不禁逗啊，以后可怎么办哦。”

    头顶的发丝微微翘起，被阳光照得微微发亮，印出倒影。

    林瑾然盯着那个倒影，胡乱揉了把头发，心想：

    剪头发这件事，好像是该提上日程了。

    -

    今天是出发去海城音乐节参加彩排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