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那位义工瘦得跟个麻杆似的,脸色惨白,眼底下挂着两团浓重的黑眼圈,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他背上背着折叠桌,手里还拎着一摞一次性饭盒,整个人被东西压得都快折了,弓着背,推着个装着三个大型保温桶的小车子,走起路来摇摇晃晃,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
雨姐热心肠立刻发作,赶紧把手里的菜篮子往肩膀上挂了挂,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哟,大兄弟,你这是到哪做义工,我帮你搭把手。”
陈民彰扬起一个气血严重不足的笑容,“谢谢大姐,我就到医院门口去摆爱心餐。”
陈民彰声音虚弱,都不需要刻意,提着这么多东西,喘了两口粗气。
“大兄弟,你这可是大爱呀,”雨姐冲他竖起大拇指,二话不说,直接接过陈民彰手里的东西,“我帮你送过去吧。”
手上一轻,陈民彰暗自松了口气,顺水推舟地道了谢。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阴暗的楼道,刺眼的阳光瞬间晃得人睁不开眼。知了在树上拼命撕扯着嗓子,热浪翻滚。
“是去爱民医院吗?那医院离咱小区近。”雨姐拎着保温桶,走得健步如飞。
“对,我就去那。”陈民彰不动声色地套着近乎。
雨姐放慢速度等他,上下打量了他几眼,“你是新搬来的吧?以前咋没见过你。”
“对,新搬来的,这个老小区房租便宜。”陈民彰按照剧本对答如流。
“说得也是,咱这小区都二十几年了,房租确实比那些配套齐全的新小区要便宜不少。”雨姐赞同地点点头,随即目光又停留在陈民彰麻杆似的身材以及苍白的唇色、漆黑的眼圈上,语气里多了一丝担忧,“你是不是也不太舒服呀?”
陈民彰深吸一口气,眼神瞬间黯淡下去,用一种已经看透生死的悲凉语气,抛出陈晓华给他做的人设。
“白血病。”
“霍,你咋也得了这么个病?!”雨姐惊呼出声,赶紧往周围看了看,压低声音,“我们这栋楼里,也有一个,她儿子得的急性白血病。不过她家很幸运,一个月就等到骨髓,做了手术。现在就在爱民医院里留院观察,指不定你还能碰着她呢。”
雨姐帮着陈民彰拿东西,继续往小区外走,嘴里不住地惋惜。
陈民彰听到“夏薇薇”的信息被自然引出,心底暗暗叫好。
他停下脚步,长长地叹了口气。
为了让自己的表演更加逼真,陈民彰趁着雨姐不注意,狠下心,借着口袋的遮掩,用力掐了把自己的大腿内侧。
钻心的疼痛瞬间袭来,眼眶生理性地逼出一点湿意,他赶紧眨了眨眼,让泪光在眼眶里打转,这才撒手。
“每个人的命不一样,我这病犯了好几年了,就算等到骨髓,我怕是也治不起。”陈民彰声音哽咽,眼角泛着泪光,将一个走到绝境却依然心存善念的绝症患者演绎得入木三分。
他抬起头,望着天空,强颜欢笑,“唉,我是拿不出那么大笔钱治病,但小钱还是有的。反正我都快死了,还不如拿出那点钱来做好事,希望我能够帮助到那些家庭困难的人,也算积点阴德,下辈子投个好胎。”
雨姐本身就是个泪点极低的人,见这么大一个小伙子难过得都快哭了,还说出这么悲壮的话,心里特别不是滋味,眼圈瞬间就红了。
一想到刚才夏薇薇那副遮遮掩掩、防贼一样的态度,再看看眼前散尽家财只为帮助别人的可怜小伙,雨姐心里的正义感爆棚,挺替眼前的小伙子抱不平的。
她把手里的餐盒往上提了提,神秘兮兮地凑近陈民彰。
“我跟你说,我邻居家其实也没啥钱。没卖房也没卖车,平日里买颗白菜都要跟小贩讨价还价半天。结果你猜怎么着?愣是一下拿出了做手术的钱,几十万呐!”
雨姐瞪大眼睛,压低声音反问:“你知道她家怎么弄的钱吗?”
藏得极深
陈民彰心里猛地一跳,表面上依然维持着虚弱的人设,心如死灰的脸上,恰到好处地有了几分好奇的神采,配合地追问:“怎么弄的?”
他这副明明自己身陷囹圄、却还对别人的事情感到好奇的模样,看得雨姐更加心疼了。
多好的一个小伙子啊!
大好人,怎么就遭这么大的难。
自己都没有钱治病,还把救命稻草拿出来帮助别人,今天非得帮帮他不可。
雨姐左右看了看,确定周围没有人,这才压低嗓门,犹如接头特务一般说道:“我跟你说,我那天正好去医院那边做义工,看到夏薇薇跟一个高瘦的男人见面,那个男人给了她一个黑色的包。”
高瘦的男人?黑色包?
陈民彰脑海中瞬间浮现出白允和的体貌特征,心跳陡然加速。
雨姐顿了顿,用手比划了一个方块的形状,“我看着里面应该是钱,挺沉的,跟砖块似的,夏薇薇接过去的时候,手都直往下沉。”
陈民彰恍然大悟,难怪他们动用了那么多资源去查银行流水,却发现夏薇薇和她身边亲戚朋友的卡里都没有多出一笔巨款。
果然如他们所猜的那样,对方给的是现金。
在这年头,几十万的现金交易,要多反常有多反常,摆明了是为了躲避资金追踪。
几十万现金装在包里,体积绝对不小。
为了不让雨姐起疑心,陈民彰故意装出一种没见过世面的淳朴模样,替夏薇薇找借口,“说不定是人家找亲戚借的救命钱呢。”
“嗐,这世道,挣钱多难啊,谁会借这么多钱出去,还是拿现金,不打借条的。”雨姐一脸“你还是太年轻”的表情,斩钉截铁地反驳。
“你咋知道他们没打借条?”陈民彰继续循循善诱,套取更多细节。
“我听到的呗!”雨姐得意地挑了挑眉,“当时我就站在花坛拐角后面,听得真真儿的。那男的不仅没提借条的事,还让她帮忙在什么‘阳光里’租套房子,还要求她往房子里买一堆的生活用品,牙刷毛巾连内衣裤都要买新的。”
“阳光里?!”这不就是白允和住的那个小区嘛,难道这家伙灯下黑?!
“我怀疑那人是个通辑犯,犯了事才找夏薇薇帮忙租房子,躲避追捕。”
陈民彰拼命压了压疯狂想上扬的嘴角,继续将“弱不禁风”的苦情戏演到底。
他缩了缩脖子,连连摆手,满脸写着抗拒。
“我胆儿小,万一打草惊蛇,怕这通缉犯狗急跳墙,顺手把我给咔嚓了。好死不如赖活着,我还是不去了吧。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啊。”
雨姐一想也对,这小伙子瘦得皮包骨头,风一吹就倒,身体早被疾病掏空了,哪能跟心狠手辣的通缉犯作斗争?
万一真遇上了,都不够人家一拳打的。
“没事,大姐帮你,”雨姐母爱泛滥,胸脯拍得震天响,“我帮你打听打听,咱俩加个微信,等我有具体门牌号的消息了,我通知你。你不需要去跟歹徒搏斗,你只要躲在暗处蹲守,确定人在里面,报警就行,剩下的交给警察叔叔。”
“我本来是想着自己缺钱了,留着自个儿举报拿奖赏用的。但见你这么困难,还这么有爱心出来做义工,我看你比我更需要钱。”雨姐说得大义凛然。
面对如此深明大义、热情似火的情报人员,陈民彰还能说什么?
他赶紧掏出手机,扫码加了雨姐的微信。
两人一路走一路聊,不知不觉就到了爱民医院的大门口。
医院门前人来人往,大多是面容愁苦的病人家属。
到了地头,雨姐也没走,热心地帮着陈民彰把折叠小桌子支起来,铺上一层干净的塑料桌布,又合力把两个沉甸甸的保温桶抬到桌上。
陈民彰站在摊位前,差点冷汗都下来了。
说实话,搞这出街头摆摊的苦情表演前,他嫌麻烦,本想随便推个空车过来装装样子,糊弄一下目标人物周围的人就行。
可是陈晓华那个死脑筋,非说做事要做全套,细节决定成败,硬是逼着他去快餐店打包了一大桶白米饭,外加一大桶炒白菜和一大桶麻婆豆腐。
现在看着满满当当的三大桶食物,陈民彰无比庆幸陈晓华的严谨。
要是刚才桶是空的,在雨姐这个火眼金睛的大妈面前,他早就穿帮一百回了。
既然戏台子都搭好了,那就只能硬着头皮唱下去。
陈民彰打开保温桶的盖子,一股热气腾腾的饭菜香味散发出来。
“爱心盒饭,三块钱一份,管饱。”
雨姐见他嗓门太小,病恹恹的,干脆撸起袖子,双手拢在嘴边,中气十足地帮他吆喝起来:“走过路过不要错过,爱心盒饭,只要三块钱,小伙子做慈善,大家都来捧个场啊!”
三块钱一份,在这物价飞涨的时代,连瓶好点的矿泉水都买不到。
味道虽然说不上多好,样式也不多,红彤彤的麻婆豆腐配上油汪汪的炒白菜,但胜在便宜实惠。